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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夜井

沈疏竹這頓飯,吃得從容。

而對座的謝淵,卻如坐針氈。

她夾到他碗裡的每一筷菜,都讓他指尖微頓。

她指尖“無意”掠過他手背的瞬間,帶來一絲難以言喻的滯澀。

他全部的意志力,似乎都用在維持表面的平靜上。

沈疏竹將他的細微緊繃盡收眼底,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瞭然。

她隨意尋了個由頭起身離席,卻沒有走遠,隱在迴廊的陰影裡,靜靜觀望。

果然,她剛一離開,謝淵便像是陡然鬆懈下來,幾乎是立刻站起身。

那姿態,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僵硬和……急於離開的匆忙。

沈疏竹微微挑眉。

他錯認她是那已逝兄弟的愛妻,口口聲聲“嫂嫂”。

她不過將計就計。

反正都是要去京城,找那位權傾朝野的謝擎淵報仇,有這位小侯爺甘當馬前卒,一路護送,何樂而不為?

只是,謝淵的反應實在有些過了。

軍中歷練出的悍將,傳聞中冷靜自持的謝小侯爺,怎會如此……經不起風吹草動?

僅僅是無意的觸碰,幾句尋常言語,便能讓他氣息不穩至此?

她心下嗤笑,卻又隱隱覺得,那雙眼眸裡翻湧的,並非簡單的窘迫,而是某種更深沉、更矛盾的掙扎。

事情好像比她預想的更有趣。

報仇和順手敲打一下這看似正經的男人,倒也不衝突。

那就看看,這小侯爺的鎮定,到底能撐到幾時。

另一邊,謝淵幾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房中。

“砰!”

房門緊閉,將他與外面那令他呼吸不暢的空氣隔絕開來。

嫂嫂……芸娘……她甚麼也沒有做,只是輕聲細語,只是尋常佈菜,甚至舉止守禮,保持著恰當的距離。

可他卻……

他低頭,目光落在自己微潮的掌心,那裡彷彿還殘留著飯桌上無形的壓力與燥熱。

一種混合著羞愧與無措的情緒,牢牢攫住了他。

自成年起,他並非對人情世故一無所知。

可當這種陌生而洶湧、全然不受掌控的悸動,

僅僅因她一個側影、一縷幽香、一次指尖的似觸非觸便翻騰不息時,他仍然感到一種深切的惶惑與自我厭棄。

那不僅僅是對兄弟遺孀不該有的關注,更像是一種對他自身意志力的嘲諷。

他猛地解開外衫,換下因緊繃而被汗意微微濡溼的裡衣。

那柔軟的布料落在手中,卻讓他覺得格外燙手。

絕不能……絕不能讓任何人察覺他的失態!

他環顧四周,抓過闊口木盆,將換下的衣物囫圇塞入,端起盆便閃身出門,趁著夜色悄聲走向院後的井邊。

心亂如麻,打水時動作都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急切。

正埋頭與井繩和水桶較勁,一個輕柔的、此刻於他而言不啻於驚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二叔?這般晚了,是要浣衣麼?”

謝淵渾身一震,猛地回頭。

只見沈疏竹——他名義上的“嫂嫂”,正站在幾步開外的月光下。

清輝勾勒著她纖細的身影,彷彿披著一層柔軟的銀紗。

她臉上帶著那種他熟悉的、屬於“芸娘”的溫婉與關切。

“這些瑣事,何須你親自來做?”

她緩步上前,語氣裡含著自然的體貼,

“喚我一聲,或是讓夥計幫忙便是了。”

說著,她已伸出手,似乎想去接他手中的木盆。

“不必!”謝淵幾乎是下意識地將木盆往身後一藏。

一個要拿,一個要躲。

爭搶間,也不知是誰腳下絆了一下,那盛著些水的木盆“哐當”一聲落地。

冰涼的井水潑濺而出,大半都澆在了沈疏竹的胸前與裙裾上。

“啊!”她輕呼一聲,踉蹌後退半步。

初夏衣衫本就單薄,被井水浸透,瞬間貼附在肌膚之上。

溼衣清晰地勾勒出身形的輪廓,月光在水痕上折射出泠泠微光。

謝淵愣住了。

他的目光彷彿被釘住,大腦有一瞬的空白。

水珠順著她溼漉的衣料滾落。

那股剛剛被強行壓下的煩亂燥意,以更洶湧的氣勢轟然席捲回來,比之前在飯桌上強烈十倍、百倍。

它衝撞著他的理智,讓他的呼吸驟然粗重。

沈疏竹在他這般直直地、毫不避諱的凝視下,也怔住了。

冰冷的溼衣貼在面板上,帶來陣陣寒意,可他目光所及之處,卻讓她感到一種被徹底穿透的不適與……危險。

她原本只是想試探,想看他的窘迫,卻萬萬沒料到,會引來如此……具有壓迫性的反應。

空氣彷彿凝固了。

井邊只剩下水滴從衣角墜落的輕響,以及謝淵那無法完全抑制的、沉重的呼吸聲。

下一刻,謝淵猛地向前踏了一步。

高大的身影帶著強烈的存在感罩下,將沈疏竹完全籠罩在他的陰影與目光之中。

月光幽微,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幾乎疊在一處。

水滴聲,呼吸聲,在寂靜的夜裡被無限放大。

就在這時——

“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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