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不要……)
謝淵覺得自己定是魔怔了!
不過是扶寡嫂芸娘下馬車,
她那一聲似驚惶、似推拒的“二叔,不要……”在耳邊反覆響起,
又隨著她微涼手腕落入他掌心的觸感而乍然破碎。
......
馬車停在驛館門前時,暮色已沉。
謝淵率先下車,轉身,朝車內伸出了手。
這是禮節,也是對逝去兄弟的承諾——護送其遺孀沈疏竹安全返京。
一隻素白的手輕輕搭了上來,指尖微涼。
就在沈疏竹借力下車的剎那,她腳下似乎絆了一下,一聲輕呼溢位唇邊:“二叔,不要……”
那聲音很低,帶著驚慌與失措!
她彷彿不願麻煩他,又不得不依靠他。
謝淵的手穩穩托住了她的手臂,隔著單薄的衣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屬於女子的纖細與微涼。
而那句“二叔,不要”,伴著那縷若有若無、彷彿冷雪浸過新竹般的獨特幽香。
猝不及防地鑽入他的耳中,又隨著她站穩而消散。
只是一瞬。
謝淵收回手,面上依舊沉穩,讓開半步:“嫂嫂小心。”
“多謝二叔。”
沈疏竹低聲道謝,垂著眼簾,被他指尖觸過的手腕,下意識地輕輕攏入袖中,姿態柔弱,帶著新寡之人特有的哀怯與拘謹。
謝淵移開目光,吩咐隨從安置行李,轉身率先向驛館內走去。
只是無人看見,他背在身後的那隻手,幾不可察地微微收攏,又緩緩鬆開。
掌心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奇異的、揮之不去的微涼觸感,以及那縷難以言喻的淡香。
那香氣很特別,清冽中帶著微苦的藥草氣息,不像尋常女子所用的暖甜薰香,倒像月下竹林間冷凝的霜露。
他蹙了蹙眉,壓下心頭那一絲莫名的異樣。
定是連日奔波,心神俱疲所致。
他將那縷香氣歸於疲憊後的錯覺,不再深想。
安排妥當後,謝淵回到自己房中,屏退左右。
屋內只餘一盞油燈,光線昏黃,將他高大的身影投在牆上,顯得有些孤峭。
他並非耽於情慾之人,多年軍旅生涯,早已錘鍊出鋼鐵般的意志。
兄弟冷白臨終前殷切的眼神和囑託,字字句句猶在耳邊:
“芸娘……她身子弱,性子柔……阿淵,求你替我……照顧她……”
冷白口中的“芸娘”,婉約柔美,善良溫順,是照進他晦暗軍旅生活的一束月光。如今這束月光,因冷白的死而蒙上哀愁,託付到了他的手上。
他理當如兄如父,護她周全,也保她餘生安穩。
這是責任,亦是贖罪!
要不是為了救他,冷白也不會死。
謝淵閉了閉眼,壓下心中翻湧的愧疚與沉痛。
再次睜眼時,眸中已是一片沉靜。
他走到銅盆邊,就著冷水淨面。
冰冷的水刺激著面板,讓他紛亂的思緒清晰了些。
無論如何,他必須謹守分寸,絕不能有半分逾越。
“二叔,你在嗎?”
門外傳來輕柔的叩門聲,是沈疏竹的聲音,
“店家備了飯食,問我們何時下去用。”
謝淵動作一頓,迅速擦乾臉,整了整衣襟,方才沉聲應道:
“有勞嫂嫂告知,我即刻就來。”
門外腳步聲輕輕遠去。
謝淵深吸一口氣,拉開門,走了出去。
飯堂角落,一張方桌。
沈疏竹已靜靜坐在那裡,背脊挺直,脖頸低垂,燭光在她側臉投下柔和的陰影,顯得格外纖細脆弱。她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裙,仍是寡淡的顏色,周身卻縈繞著一種難以忽視的靜謐氣息。
謝淵在她對面坐下,視線禮貌地落在桌面上:“讓嫂嫂久等了。”
“不妨事。”沈疏竹微微搖頭,聲音輕軟,“二叔一路辛苦,更該好生歇息用飯才是。”
她執起木筷,夾了一箸清淡的筍絲,越過桌面,輕輕放入謝淵碗中,動作自然卻保持著恰當的距離:“粗茶淡飯,二叔莫要嫌棄。”
她的指尖修剪得整齊乾淨,在昏黃光線下,顯得格外白皙。
“多謝嫂嫂。”謝淵頷首,目光卻始終沒有與她對視,只專注地看著自己碗中的飯菜。
空氣安靜下來,只有輕微的碗筷碰撞聲。
沈疏竹吃得很少,也很慢,動作優雅,帶著一種被良好教養浸潤過的韻律。
她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偶爾,謝淵能感覺到她的目光似乎輕輕掠過自己,又很快移開。
那目光並不帶任何侵略性,甚至可能是無意的,卻讓謝淵脊背無端端更挺直了些。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對面坐著的是一個年輕、美麗、且身份極為特殊的女子。
是他兄弟的未亡人,是他必須用生命去守護,卻絕不能有絲毫親近之心的存在。
這認知讓他心底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與束縛感。
“二叔,”沈疏竹忽然輕聲開口,打破了沉默,“可是飯菜不合胃口?我看您用得不多。”
謝淵抬頭,終於對上她的視線。
她的眼睛很美,瞳仁幽深,此刻映著一點燭火,清澈見底,帶著純粹的關切,並無半分雜念。那縷熟悉的、清冽微苦的冷香,似乎又隱隱飄來。
謝淵心頭莫名一緊,迅速垂下眼簾:“沒有,飯菜很好。只是……想起一些軍中舊事。”
“是想起……冷大哥了嗎?”沈疏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長長的睫毛也垂了下來,掩住眸中情緒。
“……嗯。”謝淵喉頭發乾,應了一聲。愧疚感再次洶湧而來。
“二叔不必過於傷懷,”沈疏竹卻輕輕吸了口氣,抬起頭,勉強露出一個極淡的、寬慰般的笑容,“冷大哥若在天有靈,定不希望你如此。他常與我說,二叔是他最敬佩的人,豪邁重義,頂天立地。”
她說這話時,目光真誠而柔和,彷彿真的只是在轉述亡夫對兄弟的推崇。
可聽在謝淵耳中,卻字字如錘,敲打著他的良心。
豪邁重義?頂天立地?
他卻在此刻,對著兄弟託付的妻子,心神不寧。
“他過譽了。”謝淵聲音有些沙啞,“嫂嫂若需要甚麼,儘管吩咐店家或我的親衛。”
沈疏竹安靜地用著飯。
眼角的餘光,將謝淵所有細微的掙扎盡收眼底——那泛紅的耳根,緊繃的下頜線,吞嚥時滾動的喉結,還有那幾乎要將碗沿捏碎的指節力度。
她心中冷意愈甚。
看啊,所謂君子,道貌岸然之下,不過如此不堪一擊。
她甚至能隱約感覺到,空氣中瀰漫著一絲不同於飯菜味道的、緊繃的、屬於強烈剋制後特有的壓抑氣息。
沈疏竹跟著師傅學醫十幾載,對人心的把握,有時更甚於藥草。
這謝淵,竟如此容易便被攪動心神。
真是……意料之外的順利,又帶著幾分諷刺的可笑。
她慢條斯理地咀嚼著,如同最耐心的觀局者,欣賞著棋子在自己無形的撥動下,逐漸偏離原有的軌跡。
謝淵,這才只是開始。
你這把刀,我要定了。
而你那看似堅固的意志,我會讓它……慢慢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