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咪!!”
團團是第一個注意到她的。
她將裱花袋一扔,徑直衝過來拽住了江雨寧的手腕。
“你終於醒了!快快快快快!來做甜點!”
“做甚麼?”
“草莓千層!”
團團的眼睛格外明亮,“你最喜歡的草莓!我讓爹地專門準備了好多草莓!”
聞言,江雨寧剛要拿起裱花袋的動作停了一瞬。
草莓。
她不喜歡吃草莓。
從小就不喜歡,嫌太酸。
高中食堂的草莓酸奶她從來不拿,大學室友分草莓她每次都讓給別人。
但團團說“你最喜歡”,說得那麼篤定,那麼理所當然。
江雨寧沒有糾正。
她想,大概是他們認識的那個江雨寧喜歡吧。
那個做了六年妻子和母親的江雨寧,那個她還沒有成為的人。
也許人的口味真的會變。
“好。”她說。
他們一起做完了整個甜點。
最後成品擺出來的時候,團團雙手叉腰,露出滿意的表情。
“完美!”
她拿了把小刀,認認真真地切了三塊。
最大的一塊放在盤子裡,雙手遞到江雨寧面前。
“媽咪先吃!”
江雨寧看著盤子裡那一塊粉紅色的千層。
奶油層之間夾著切得薄薄的草莓片,頂上還擠了一朵奶油花,雖然歪歪扭扭的,但很用心。
她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塊,送進嘴裡。
草莓的酸甜味在舌尖炸開。
果然不喜歡。
但她嚥了下去,又切了第二口,第三口。
團團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她,小臉上全是期待。
“好吃嗎!”
“好吃。”
團團笑得眉眼彎彎,轉身去扯封寒御的圍裙:“爸比你也快吃!”
江雨寧低頭,安安靜靜地把那塊草莓千層吃完了。
最後一口嚥下去的時候,舌根還是泛著酸。
入夜。
團團在二樓的房間裡睡得四仰八叉,毯子被蹬到了床腳,頭髮直接散開。
江雨寧幫她把毯子拉回來,掖好,關了燈,輕手輕腳地帶上門。
她睡不著。
在沙發上那一覺睡了太久,現在精神得很。
外面的風雪還在繼續,砸在防護板上的聲音沒停過,但聽久了反而像白噪音。
她下樓去倒水喝。
客廳沒開燈,但不是全黑的。
廚房方向有一點暖黃色的光漏出來,很淡。
江雨寧走過去,看到了封寒御。
他坐在吧檯前,面前放了一瓶酒和一隻玻璃杯。
杯子裡的酒色很淺,琥珀色的,大概喝了三分之一。
他一隻手搭在杯沿上,沒在喝,就那麼坐著。
圍裙早已經解了,他換了件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口鬆鬆垮垮地挽著。
吧檯上方那盞小燈把他的輪廓勾出來,光影在他側臉上切出一道分明的明暗線。
封寒御聽到腳步聲,偏過頭。
看到是江雨寧,他笑了笑開口:“睡不著?”
“嗯。”
江雨寧走過去,拿了個杯子倒水。
封寒御看了她一眼,從吧檯下面又拿了一隻乾淨的玻璃杯,在她面前一放。
“喝一杯?”
江雨寧看了一眼那款式透亮的杯子,眸光一暗,下意識挑眉。
“我還沒到法定飲酒年齡。”
“你二十二。”
聞言,江雨寧頓了頓,這麼一想自己好像也確實到了。
她把水杯擱下,拉開高腳凳坐下來。
封寒御給她倒了小半杯。
酒液落進杯底,顏色確實好看,聞著有一股淡淡的果香。
江雨寧端起來抿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
“度數不高。”
“我知道。”
江雨寧又喝了一口,“就是不太好喝。”
兩個人誰都沒再說話,外面的風聲填滿了沉默。
封寒御晃了晃杯子,酒液在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膜。
他沒看江雨寧,視線落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
“你不是她。”
那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話音落下時,江雨寧手裡的杯子停在半空。
“我知道你不是她。”
封寒御繼續開口,聲音很輕,語氣也很平靜。
江雨寧聽著這些把杯子放下,玻璃碰檯面,發出一聲脆響。
“甚麼時候看出來的?”
“從一開始。”
封寒御偏過頭看她,眼底有笑意,但那笑意沒甚麼溫度,“她不會那麼看我。”
“哪種看法?”
“陌生。”
封寒御開口:“她看我的時候,從來不會有陌生的感覺,就算吵架吵到摔門,回頭看我一眼,眼睛裡也是有東西的。”
“但你看我,像在看一個路人。”
面對封寒御的這番回答,江雨寧微微張口。
思考了一瞬後,才勉強憋出一句。
“……你這個觀察力用在刑偵上挺好的。”
封寒御沒接話。
他又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下。
“這事兒團團不知道,她很高興,這兩天是她這些年以來最開心的時候。”
江雨寧聽出來了。
“所以呢?”
“能不能……留下來。”
封寒御的指腹在杯沿上緩慢地畫圈,“為了團團。”
客廳裡很安靜,頭頂那盞小燈發出細微的電流聲。
江雨寧看著他的側臉,心裡有一個很微妙的情緒翻了上來,說不上是甚麼,但讓她不太舒服。
“封寒御。”
她叫了他全名,聲音明顯少了很多情緒,“你讓我假裝另一個人,為了一個叫我媽咪但我其實也沒有多麼熟悉的小孩留在這裡繼續演,你有沒有覺得這個要求很過分?”
封寒御的手指停了。
江雨寧卻繼續緩緩開口:“而且,你說你認識的那個江雨寧怎樣怎樣,但你有沒有想過,現在的團團也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團團。”
“你也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封寒御。”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
封寒御一時間陷入沉默。
客廳安靜了好一會兒。
風雪的聲音忽然大了幾分,像是甚麼東西撞到了外面的防護板。
最終,還是江雨寧先鬆了口。
她深吸了一口氣,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悶了。
這酒辣嗓子。
她皺了皺眉,把杯子推回去。
“算了。”
封寒御抬眼。
“我現在也沒辦法回去。”
江雨寧的實現看向窗外,依舊白茫茫的一片,“我連自己怎麼來的都不知道,更不知道怎麼回去,與其在外面被凍成冰棒,不如待在這裡。至少有暖氣,有吃的,有床睡。”
她停了一下。
“還有個小孩管我叫媽咪。”
這句話的尾音輕了一點,像是說給自己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