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寒御看著她,沒說話。
江雨寧也不在多言,直接從高腳凳上跳下來。
她個子不矮,但這吧檯凳的高度確實離譜,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下,扶住檯面才站穩。
酒勁上來了。
她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住。
“對了。”
封寒御看向她。
江雨寧偏過頭,視線落在他臉上,“既然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不是她,那昨天你看到我的時候,掉的那滴眼淚是怎麼回事?”
這話一出,封寒御的眼神閃過一瞬極快的晦暗。
“演的?”
江雨寧歪了一下頭,語氣竟然帶了幾分調侃,“演技不錯啊封先生,差點把我都騙過去了。”
封寒御張了張嘴想要解釋甚麼。
江雨寧卻沒給他說話的機會。
“還有。”
她抬起手,指了指廚房方向,“我不喜歡吃草莓,從小就不喜歡。太酸了。”
說完,她轉身上樓。
腳步聲一下一下,踩在木質樓梯上,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二樓盡頭。
樓上傳來門關上的聲音。
很輕。
封寒御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吧檯上的那盞小燈照著他面前兩隻杯子。
一隻空的,杯壁上還掛著酒液。
一隻他自己的,還剩大半。
他拿起酒瓶,給自己續滿。
仰頭,一口灌下去。
酒液辛辣地順著喉嚨往下淌。
他閉上眼。
黑暗裡,畫面碎片一樣湧上來。
在她被打死的那一刻,他抱著她,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的身體一點點變得冰涼,而自己無力迴天。
不行。
不能這樣。
再回去,再回去一次。
他再一次啟動了回溯,拼盡所有去撕裂那條時間線。
但這一次,時間沒有把他送到她被槍殺之前。
它把他送了回來。
送回了他自己原本的那條時間線。
冰封的世界,空無一人的城市。
團團正坐在庇護所裡等他,手裡拿著一本翻爛了的繪本。
“爸比,你去哪裡了?”
他站在門口,手上還有殘留的溫度。
血的溫度。
他蹲下來,把團團抱進懷裡。
抱得太緊,團團掙扎了一下。
“爸比……你捏疼我了……”
他鬆開手。
或許從一開始就錯了。
哪怕回到過去。
哪怕站在同一片天空下,看到同一張臉,聽到同一個聲音。
那也不是她了。
他想帶回來的那個江雨寧,跟現在樓上那個睡不著的大四學生,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人。
而他在不同的時間線之間來來回回,最終甚麼也沒有改變。
封寒御睜開眼。
酒瓶已經空了大半。
他把杯子放下,伸手關掉了吧檯上方的燈。
黑暗一下子淹過來。
外面的風雪聲還在繼續,他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江雨寧是被凍醒的。
被子裹得嚴嚴實實,但冷氣還是從窗縫裡鑽進來,像是有人拿冰塊貼著她後脖頸擦。
她睜開眼,天花板上有一圈水漬。
窗外白茫茫一片,風聲大得像火車過隧道。
她坐起來,腦子還有點昏。
昨晚喝的那杯酒後勁不小,太陽穴突突地跳。
手機亮著,訊號只剩一格。
她點開新聞頁面,載入了快半分鐘才刷出來。
全城暴風雪紅色預警。
市政府緊急通知:所有市民非必要不得外出,供暖系統啟動應急方案,各區物資站點暫停運作。
江雨寧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把手機扔回枕頭上。
行。
哪也去不了。
她穿上外套下樓,客廳裡暖氣開著,溫度比臥室高了不少。
電視在播廣播,迴圈的那種,每隔三分鐘重複一遍:
“暴風雪預計將持續至明日凌晨,請所有市民務必留在室內,不要外出……”
廚房方向傳來聲響。
江雨寧走過去,看見封寒御站在灶臺前煮粥。
他換了衣服,頭髮微溼,像是剛洗過。面色如常,看不出昨晚喝了大半瓶烈酒。
江雨寧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
“早。”封寒御說。
“嗯。”
簡短,客氣,像合租室友。
江雨寧拉開椅子坐下。
桌上擺著三副碗筷,粥還在鍋裡咕嘟咕嘟地冒泡。
“團團呢?”
話音剛落,樓梯上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團團從拐角衝出來。
她手裡抱著一個紙箱子,箱子比她上半身還寬,但她單手託著,跟拎個快遞盒似的,毫不費力。
“媽咪!”
團團把箱子“砰”一下砸在餐桌上。
桌子抖了一下,粥碗差點彈起來。
封寒御伸手穩住碗,沒說話。
“你看這個!”
團團掀開箱子蓋,裡面全是桌遊、紙牌、棋盤,亂七八糟堆在一起。
江雨寧探頭看了一眼。
大富翁,UNO,跳棋,五子棋,還有一套不知道甚麼年代出的積木。
“哪來的?”
“儲物間翻出來的!”
團團的眼睛亮亮的,“媽咪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每次下大雪出不了門,你都會跟我玩這些!”
遊戲嗎?她是偶爾會玩兒,但這些別說是玩兒了,她連見都沒見過幾次。
江雨寧有一瞬間想辯駁,但隨即想起來,團團說的那個人不是自己。
不是“這個”自己。
是那個未來的江雨寧。
那個做了團團媽媽的江雨寧。
她張了張嘴,沒說話。
團團還在興沖沖地把棋盤往外掏:“還有這個!你記不記得這副UNO?右上角被我咬了一口,你看,齒印還在。”
江雨寧低頭去看。
那張牌確實缺了個角,邊緣有一圈淺淺的痕跡。
很舊了。
不是新東西。
是真正被用過的、被玩過的、帶著某段時光印記的東西。
只是那段時光不屬於她。
“媽咪?”
團團抬頭看她,“你怎麼不說話?”
江雨寧沉默了兩秒。
“團團。”
“嗯?”
江雨寧儘量把語氣放平,“這些……我沒有印象,你說的那些事兒,不是我經歷過的。”
飯廳安靜了一下。
粥在鍋裡還在冒泡,發出細微的咕嚕聲。
團團抿著嘴,攥著那張缺了角的UNO牌,指節用力到發白。
她低下頭,眼神耷拉下來。
“……我知道,我都知道,爸比跟我說過了。”
她把牌放回箱子裡,動作突然變得很小心,一張一張碼好。
“但是……”
團團抬起頭,眼眶有點紅,嘴巴卻倔強地抿著。
“但是你長得一模一樣啊,聲音也一樣,連生氣的樣子都一樣。”
江雨寧沒接話。
“我想試試,萬一你想起來了呢?”
團團的聲音悶悶的,“萬一玩著玩著,就跟以前一樣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