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雪還在為張耀和葉凡低聲講解留影石的細節時，另一邊，青容已從廣運面前退開半步，遊聖之也微微側身，讓出空間。
廣運站在原地，有些愣神。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佈滿老繭、疤痕、裂紋的手。
剛才，青容只是輕輕握了一下，然後他感覺自己的手腕不疼了，那種隱隱作痛了七八年的酸脹感，消失了。
肩膀也鬆了，腰也輕了，連膝蓋那種一到陰天就發緊的感覺都沒了。
“這……”他的聲音有點啞，轉頭看向身後的夥計們。
章泰華正活動著自己的手腕，一臉不可思議；展大鵬把木箱放下，試著彎了彎腰，又直起來，又彎下去；許英摸著自己的右腕，眼眶有點紅；荊曲水把錘子從腰間取下來，握在手裡，又鬆開，又握緊，錘柄還是那個錘柄，但她的手不抖了。
“你們……”廣運的聲音終於找回來了，“都好了？”
“師父，我的手不抖了！”章泰華第一個喊出來，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展大鵬沒說話，只是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捏了捏，又放下，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許英低下頭，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沒讓眼淚掉下來。荊曲水把錘子掛回腰間，錘子和鑿子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她抬起頭，看著青容，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了一句：“謝了。”
青容搖了搖頭，“分內之事。”
她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又在廣運身上停了一瞬。
她注意到一些東西——那些傷病，不是一天兩天攢下的。
手腕的勞損，少說也有七八年；腰椎的錯位，怕是更久；膝蓋的舊傷反覆發作，連走路姿勢都變了形。他們不是沒感覺，是習慣了，或者說是忍慣了。
“你們……為何不早些醫治？”青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真實的困惑。
她看著廣運，又看著其他人，“這些傷病，並非過去那樣無藥可醫。玄天宗開設的醫館，對玄洲境內所有人開放。凡人診費，撐死不過數百貢獻點。你們……”她頓了頓，“應該負擔得起。”
廣運沉默了片刻。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被治癒的手。那些疤痕還在，但不再疼了。他翻過手掌，又翻過來，像在看一雙別人的手。
“我……”他的聲音有點澀。
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青容心中的疑惑更重了。
“但說無妨，有何難言之隱，儘管開口。”
廣運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等，曾得罪過醫師。”
聽到如此答覆，一時間所有人都沉默了，就連一旁的凌雪三人都看了過來。
他們想過是某位實權人物影響力的潛在威脅，或是醫師的額外收費，或是忙到無時間……
但萬萬沒有想到，會是這個答案。
青容沒有立刻接話。
她的目光落在廣運臉上，落在他那雙剛剛被治癒、還泛著微紅的手上，落在他下意識攥緊又鬆開的拳頭上。
甚麼樣的“得罪”，能讓一個人忍七八年的疼痛，也不敢再踏進醫館的門？
“並非只有玄天城一處醫館啊，為何不透過傳送陣去其他城池求醫？”
青容的問題問出口，她自己其實已經隱約猜到了答案。可她還是問了，因為她想讓廣運自己說出來。
“傳送陣……不是我們想用，就能用的。”
“從玄天城到最近的青石城，單人單程，要十二枚上品靈石。我們一行六人，來回就是一百四十四枚。這還只是路費，還沒算醫館的診費、藥費。”
“當時的我們還只是普通的工匠。”
他說“普通的工匠”時，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但張耀注意到，廣運攥著的拳頭。
“至於徒步或靠馬車等，沒有個一年半載根本到不了。”
“路上的盤纏費用就足矣讓我們絕望了。”
張耀忽然想起他們第一次下山歷練的時候。
那時候他們四個——他、葉凡、姜白雪和‘擺爛’的師父。
全程快速移動，晝夜兼程，也花了將近大半年才從玄天宗到達濟平城。
‘築基’實力的修士尚且如此，更何況凡人？
遊聖之也沉默了。
他不是無話可說，是有太多話想說，卻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
傳送陣的日常維護與資源消耗極為驚人。那些靈石不是堆在陣眼裡就能自己轉的，需要陣法師日夜校準靈力流向，需要定期更換損耗的陣基材料，需要在每一次傳送後重新平衡空間節點。
平時只能以最低功率維持休眠狀態，即便如此，每人每次一到一百枚上品靈石的路費，也已是壓到極限的成本。再低，陣法便有崩潰的風險。一旦崩潰，就不是“修一修”的事了，是方圓數里的空間塌陷，是傳送陣所在城池的半個城區被捲入虛空。
他在玄陣峰的檔案室裡，翻到過那份塵封的記錄——某座邊陲小城為了壓低傳送費用，私改陣法引數，連續超負荷運轉三個月，最終陣基碎裂，空間崩塌。整座傳送殿連同周圍三條街道，瞬間消失。只留下一個光滑的半圓形巨坑，像被甚麼東西從地面上生生挖去一塊。那之後，玄天律增加了專門條款：傳送陣的維護與定價，必須由玄天宗高層與當地城主共同核定，任何一方不得擅自更改。
他知曉並理解這條律法的初衷，也理解那些城主的難處。
若城主不加限制，只為了“便民”而無限壓低傳送費用，積累的赤字只會越來越多。靈石不會憑空產生，陣法師的精力不是無底洞。
赤字累積到一定程度，要麼削減其他公共開支——教育、醫療、治安等——要麼挪用宗門撥款，要麼等著陣法在某一天突然崩潰。最終，赤字會壓垮整座城池，或癱瘓大片區域，讓更多人連“絕望”的機會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