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甚麼會這樣?”
“僅僅是因為得罪了一個醫師?一座城只有一位醫師嗎?”
葉凡的聲音不高,但在這一刻,在所有人都沉默的這一刻,每一個字都像石子投進深潭,激起一圈圈無形的漣漪。
張耀一驚,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他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動了——右手猛地探出,五指張開,死死捂在葉凡嘴上。
那力道大得連他自己的指節都在發白。
“唔——!”
葉凡被他捂得猝不及防,整個人往後仰了仰,後腦勺差點磕在張耀肩膀上。他的聲音被悶在掌心裡,變成一串含糊不清的鼻音,眼睛瞪得老大。
張耀沒看他。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前面那幾個人的背影。
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喉嚨發緊,手心全是汗。
“別說話。”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葉凡能聽見,低到像是在用氣音求他,“求你了,別說了。”
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冷,是怕。
他不知道自己怕甚麼。怕廣運?怕遊聖之?怕青容?都不是。他怕的是那種“不該問”的東西被問出來之後,會打破甚麼。打破這好不容易才有的、淡淡的、脆弱的、像月光一樣隨時會碎掉的東西。
在西域,問出這種問題的人,往往活不到聽到答案。
葉凡的眼珠轉了轉,落在張耀臉上。他看見張耀的額角有汗,看見他的睫毛在抖,看見他攥著自己嘴巴的手指,指節泛白,青筋凸起。他不動了。沒有掙扎,沒有點頭,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任由張耀捂著。
凌雪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眉毛慢慢挑起來。她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又咽了回去。然後她偏過頭,看向青容。
青容沒有回頭。她的目光還落在廣運身上,落在他那雙剛剛被治癒、還泛著微紅的手上,落在他攥緊又鬆開的拳頭上。
過了幾息,她才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葉凡的問題,我來回答。”
張耀的手頓時僵住了。
“一座城當然不止一位醫師。一座主城甚至有十幾家醫館,坐診的醫師少說也有幾十位。青木峰的弟子輪值,每月都會有人下山巡診。那些偏遠的小鎮、村落,也有固定的醫者定期走訪。”
“但你們要知道——醫者,從不只是一個人。”
“他們手中握著一條條看不見的線——線的這頭是病人,線的那頭是藥商、是城主府、是玄天宗的任務堂、是百鍊峰的工坊、是青木峰的藥圃、是玄陣峰的傳送陣等。”
“一個人得罪了醫師,可能就不只是得罪了那一個人,而是得罪了那張網中的所有人。”
張耀的呼吸微微一窒。
他下意識地想到自己在西域見過的那些“網”——那些壟斷藥材的勢力、那些把持傳送陣的宗門、那些你得罪一個人就再也買不到一粒丹藥的城池。但他很快又想起,這裡是玄天宗。有留影石,有傳訊玉簡,有越級處理。那些“恰好沒空”,能逃得過留影石的記錄嗎?
“那張網裡的人,未必會刻意針對你。但他們可以‘恰好’沒空,‘恰好’排不上號,‘恰好’你的申請被壓在最底下。‘恰好’你等了七八年,也沒等到一個機會。”
青容的聲音沒有起伏,但張耀覺得後脊發涼。
“縱使留影石能記錄每一次接診,傳訊玉簡能直達城主府、青木峰。醫師也不敢隨意拒診,城主不敢隨意壓事。每一個‘恰好’,都會被查證。每一個‘沒空’,都要有記錄。”
“但這阻止不了‘不用心’。”
葉凡站在旁邊,沉默了很久。“所以……他們不是‘不敢’,是‘等不到’?”
“是‘不敢等’。”青容糾正他,“他們不知道要等多久,不知道等來的會不會又是‘沒空’。他們不敢再賭了。賭一次,就是七八年。賭兩次,半輩子就過去了。”
“原來如此嗎?短短十來年就成為了傳奇工匠,是這個原因?”凌雪一臉恍然大悟的樣子。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們也是天才啊。”
張耀愣了一下。他下意識看向廣運——鬍子拉碴,短褐灰撲撲的,袖口磨出了毛邊。那雙手倒是乾淨,剛被青容治癒過,還泛著微紅,但疤痕還在,老繭還在,那些年積攢下來的、刻進骨頭裡的東西還在。
天才?他怎麼看都不像啊。
“有想過進入玄天宗嗎?”
凌雪這話一出,連葉凡都抬起了頭。
廣運的肩膀明顯繃了一下。章泰華的脖子從衣領裡伸出來,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張,像是被甚麼東西砸中了後腦勺。
展大鵬把木箱從地上提起來,又放下,提起來,又放下,箱子著地時發出的悶響,和他此刻的心跳大概是一個頻率。許英的手按在包袱上,指節微微泛白。荊曲水把錘子從腰間取下來,握在手裡,錘柄被掌心捂熱了,又被夜風吹涼。
“哼哼,看你們的樣子,應該是想吧。”她抱著胳膊,下巴微微揚起,
“不說話就當你們預設了。”她沒有追問,也不需要追問。
她往後退了半步,腳尖在地上輕輕點了兩下,像是在丈量甚麼。然後她伸出手,從袖中取出那枚留影石,在掌心顛了顛。
“當然,走後門是不可能滴。”
“師兄師姐師弟都在看著,他們一個舉報我直接就歇菜了。”
“所以,你們只能靠自己。”她把留影石收回去,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
“三個時辰,用你們的手藝,用修士的協助,把這片空地變回它原來的樣子。做得到,你們就不只是工匠。做不到——”她攤開手,做了個“你們懂的”的表情,“只能等下次機會嘍。”
“怎麼樣,這個方案如何?”
“張耀葉凡,記住那些材料名了吧?”
“準備一下,馬上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