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愣神之後,張耀很快發現了不對勁。
不是凌雪的態度——她風風火火的性子,他們早就見識過。
是方向。
她的目光從他們臉上移開後,本該落到青容和遊聖之身上——畢竟那兩位就坐在旁邊,存在感強得根本不可能忽略。
但她的視線,就那麼直直地越過去了。
像是掃過兩張空椅子。
葉凡同樣注意到了。
他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目光在凌雪臉上停了一息,又飛快地掃了一眼青容和遊聖之。
那兩位坐得穩穩當當,臉上的表情……怎麼說呢,有一種“我們不在場”的那種坦然。
張耀腦子轉得快——或者說,這兩年被人追著揍出來的本能讓他對這種“不對勁”格外敏感。
他沒出聲,只是用餘光觀察。
遊聖之依舊端著茶杯,慢悠悠地抿著,目光落在杯中的茶葉上,彷彿那是甚麼值得研究千年的謎題。
青容呢?
她不知甚麼時候把託著腮的手換了個姿勢,手掌微微遮住了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正看著凌雪。
然後——
她極輕地、極快地,動了動手指。
一個手勢。
“噓。”
張耀看見了。
葉凡也看見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哼哼……”
凌雪的聲音拉回了他們的注意。她叉著腰,下巴微微揚起,臉上那點剛從趕路中緩過來的疲憊,被一種“果然還是得看我”的得意衝得乾乾淨淨。
“最後,果然還是得靠我啊。”
她說著,目光在張耀和葉凡臉上掃了一圈,重點在葉凡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多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甚麼。
“啊,等等,我先去門口接一下他們。”
她抬手往門口方向指了指,動作帶著點隨意,但語氣裡的認真藏不住。
“一會兒都注意點啊,不要以為你們是親傳就能居高臨下。”
話落,凌雪便已經轉身,大步往門口走去。
張耀端著茶杯,目光追著她的背影,腦子裡還在轉那句“不要以為你們是親傳就能居高臨下”——他們甚麼時候居高臨下了?他們現在恨不得把自己縮成個球塞進桌底。
就在這時,遊聖之與青容已經起身。
“看來,我們也得準備一下了。”
“張耀葉凡,我們先離開一會。”
遊聖之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動,桌上摞起的空杯、茶壺茶盞便悄無聲息地收了起來,只留下一張乾淨的木桌。
做完這一切後,便齊齊離開。
還沒等張耀葉凡想明白,門口就傳來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凌雪走在最前面,步子依舊很快,但比剛才進來時穩了不少。她側著身,一邊走一邊回頭說著甚麼,聲音不高,聽不清內容,但那語氣——怎麼說呢,像是在招呼客人,又像是在帶路。
跟在她身後的,是五個人。
三男兩女。
張耀的目光掃過去,第一反應是:這是哪個峰的師兄師姐?
但下一秒,他就愣住了。
不對。
那五個人身上,沒有靈力波動。
一絲都沒有。
不是“隱匿得好”,不是“修為太高他感知不到”,是真正的、徹底的、乾乾淨淨的“沒有”。
張耀下意識地調動靈力,感知往那邊探了一寸——這是他這兩年練出來的本能,遇到不確定的人先確認一下。
反饋回來的結果,讓他手裡的茶杯差點沒端住。
凡人。
真的是凡人。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男人,四十來歲,鬍子拉碴,臉上帶著長年風吹日曬留下的粗糙紋路。他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短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全是細密的疤痕——不是鬥法留下的那種,更像是被木刺劃傷、被工具磨破、一層疊一層攢下來的那種。
他的眼睛很大,進門後先是一愣,然後飛快地掃了一圈。
任務榜前那幾個穿藏劍峰服飾的弟子還在討論任務,聲音不高,但那身修士特有的氣質在燈火下格外醒目。內堂門口,一個穿執事袍的弟子正抱著文書往外走。
男人的目光在那幾個人身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來。
不是打量,不是好奇,而是一種更實在的東西——確認環境,確認自己該站在哪兒,確認這裡有沒有需要避開的東西。
張耀見過這種眼神。
在那些需要在危險地帶討生活的人身上。
他忽然想起,自己逃難的路上,每次進一個新的村子、一個新的集市,也會這樣先掃一圈。
先確認有沒有危險,再確認往哪兒走,最後才敢鬆一口氣。
那男人的目光從遠處收回,落在角落裡這張小桌上。
落在張耀和葉凡身上。
沒有躲閃,沒有畏縮,也沒有那種刻意恭敬。
張耀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發緊。
跟在他身後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瘦高個,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袍子。
他比前面那個男人年輕,但眉眼間的拘謹只多不少。進門後他甚至沒敢抬頭,只是低著頭,亦步亦趨地跟著前面的人走。
第三個人是個中年女人,頭髮用一塊灰布巾包著,臉上帶著趕夜路留下的倦意。她懷裡抱著一個布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著甚麼。
後面還有一男一女,都是三十上下的年紀。男的揹著一個大木箱,箱子上捆著幾根麻繩,走路時箱子隨著步伐輕輕晃盪,發出極輕微的碰撞聲。女的空著手,但腰上掛著一串工具——有錘子,有鑿子,還有幾樣張耀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五個人站成一排,隔著幾步的距離,和角落裡這兩個少年對視。
沒人說話。
任務堂裡的喧囂,在這一刻好像被甚麼無形的東西隔開了。遠處任務榜前那幾個藏劍峰弟子的說笑聲、內堂門口進出的腳步聲、牆角的靈光燈偶爾發出的細微嗡鳴——都還在,但變得很遠。
張耀端著茶杯,看著這五個人,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見過凡人。
在濟平城見過,在玄天城見過,在來玄天宗的路上見過無數。
那些凡人有的推著板車,有的挑著擔子,有的蹲在路邊啃餅子,有的抱著孩子站在屋簷下躲雨。
但那些都是“路過”。
是他從一個地方趕往另一個地方的路上,從眼角餘光裡掃過的模糊身影。
從來沒有凡人,這樣站在他面前。
他也從未想過,他會以修士的身份,面對凡人。
這個身份,他拿到手才兩年。
兩年裡,他一直在跑,在練,在被打、被追、被考驗。他記得自己是怎麼從西域一路逃過來的,記得那些餓到發昏的夜晚,記得雪地裡凍僵的手指,記得每一次摔倒了再爬起來的感覺。
修士?
他甚至從來沒覺得自己是“修士”。
他只是一個僥倖活下來的人。
腦子裡一團亂麻,所有的詞都堵在喉嚨口,出不來。
旁邊傳來極輕的聲響。
葉凡站起身。
張耀跟著起身。
動作很輕,很穩,幾乎沒有聲音——但在這一刻,在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的這一刻,那點聲響被放大了無數倍。
五個人裡,最前面的那個男人,目光從張耀臉上移開,落到了葉凡身上。
張耀看見那個男人的眼神變了。
從“打量”變成了“欣賞”。
不是那種“你們不錯”的欣賞,更像是……一個做了幾十年手藝的老匠人,看見兩個年輕人穩穩站著時,眼神裡自然流露出的那種東西。
張耀說不清那是甚麼。
但他能感覺到,這個男人剛才那一瞬間,在他們身上看到了甚麼。
凌雪看著起身的二人,也有些意外,嘴角微揚。
那笑意很淡,但張耀看見了。
他忽然想起,上次見凌雪,還是在金霞城。
那時候他們被妖將追得滿山跑,凌雪被姜白雪拎著跑了一路,狼狽得不像話。
可即使那樣,她也從來沒露出過這種表情——這種“沒想到你們還挺像樣”的表情。
“咳咳,我先來介紹一下吧。”
凌雪清了清嗓子,側身往旁邊讓了半步,讓自己站在那五個人和張耀葉凡之間。
“來,隆重給你們介紹一下。”
她往後退了半步,把位置讓出來,抬手往那領頭男子的方向一引。
“這位,便是玄天城新晉的傳奇工匠,廣運。”
張耀的眼睛睜大了一點。
傳奇?
他忍不住多看了那個男人兩眼——還是那張鬍子拉碴的臉,還是那雙粗糙的、佈滿疤痕的手,還是那身灰撲撲的短褐。
“以及,他的得意門生,章泰華。”
凌雪的手又往那個瘦高個年輕人那邊引了引。
章泰華被點到名,脖子明顯縮了一下,目光飛快地從張耀葉凡臉上掃過,又迅速垂下。那模樣,活像一隻被突然拎到亮處的鵪鶉。
凌雪又往旁邊邁了一步,手掌一引,指向那個中年女人。
“這位是許英,材料師。”
中年女人抬起頭,朝他們點點頭。
那目光太快了,快到如果不是張耀正盯著她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這位是展大鵬,負責工具和器械。”
那個背木箱的男人往前站了一步,又退回去。
他朝張耀和葉凡咧嘴笑了笑。
那笑容有點憨,但也帶著點“你們不用緊張”的那種隨意。
張耀愣了一下。
“最後這位……”
凌雪的手引向最後那個年輕女人。
那女人看起來也是三十上下,沒等凌雪介紹完,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她腰上掛著一串工具,隨著腳步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荊曲水,善使錘鑿。”
“你們兩可別被各位師傅樸實的樣子騙了啊,這幾位每一位單拎出來,都是玄天城叫得上號的頂尖匠人,這次能請動各位連夜趕來,屬實幸運。”
“接下來,便是委託方。”
“這位呢,是問道峰的新秀,葉凡。”
她抬手,掌心向上,五指併攏,往葉凡的方向虛虛一引。
動作不大,但帶著一種“這是正主”的那種鄭重。
那五個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葉凡身上。
“你們好。”
“這位,與葉凡同屬一峰,也是同樣的新秀,張耀。”
凌雪的手又往張耀這邊引了一下。
“額……你們好。”
他的聲音比葉凡高一點,帶著點沒藏住的侷促。
說完之後,下意識想撓頭,手抬到一半又放下——因為他忽然意識到,這個動作在這種場合好像不太合適。
那五個人裡,有個年輕點的男人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硬生生憋回去了。
凌雪裝作沒看見,繼續說:
“這兩位,便是委託人。”
她頓了頓,目光從那五個人臉上掃過,語氣裡帶上了一點微妙的東西——不是客氣,不是討好,而是一種“實話實說”的那種坦誠:
“啊哈哈,師弟們冒冒失失的,就麻煩你們了。”
“若有失禮之處,還請多多擔待。”
這句話一出,張耀和葉凡同時愣了一下。
冒冒失失?
麻煩?
他們下意識對視一眼——這是……在替他們說話?還是在替他們道歉?
還沒等他們想明白,領頭的廣運微微頷首,粗糲的手掌隨意抬了抬。
“無妨。”
凌雪臉上的笑意深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