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79章 匠人

短暫愣神之後,張耀很快發現了不對勁。

不是凌雪的態度——她風風火火的性子,他們早就見識過。

是方向。

她的目光從他們臉上移開後,本該落到青容和遊聖之身上——畢竟那兩位就坐在旁邊,存在感強得根本不可能忽略。

但她的視線,就那麼直直地越過去了。

像是掃過兩張空椅子。

葉凡同樣注意到了。

他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目光在凌雪臉上停了一息,又飛快地掃了一眼青容和遊聖之。

那兩位坐得穩穩當當,臉上的表情……怎麼說呢,有一種“我們不在場”的那種坦然。

張耀腦子轉得快——或者說,這兩年被人追著揍出來的本能讓他對這種“不對勁”格外敏感。

他沒出聲,只是用餘光觀察。

遊聖之依舊端著茶杯,慢悠悠地抿著,目光落在杯中的茶葉上,彷彿那是甚麼值得研究千年的謎題。

青容呢?

她不知甚麼時候把託著腮的手換了個姿勢,手掌微微遮住了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正看著凌雪。

然後——

她極輕地、極快地,動了動手指。

一個手勢。

“噓。”

張耀看見了。

葉凡也看見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哼哼……”

凌雪的聲音拉回了他們的注意。她叉著腰,下巴微微揚起,臉上那點剛從趕路中緩過來的疲憊,被一種“果然還是得看我”的得意衝得乾乾淨淨。

“最後,果然還是得靠我啊。”

她說著,目光在張耀和葉凡臉上掃了一圈,重點在葉凡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多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甚麼。

“啊,等等,我先去門口接一下他們。”

她抬手往門口方向指了指,動作帶著點隨意,但語氣裡的認真藏不住。

“一會兒都注意點啊,不要以為你們是親傳就能居高臨下。”

話落,凌雪便已經轉身,大步往門口走去。

張耀端著茶杯,目光追著她的背影,腦子裡還在轉那句“不要以為你們是親傳就能居高臨下”——他們甚麼時候居高臨下了?他們現在恨不得把自己縮成個球塞進桌底。

就在這時,遊聖之與青容已經起身。

“看來,我們也得準備一下了。”

“張耀葉凡,我們先離開一會。”

遊聖之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動,桌上摞起的空杯、茶壺茶盞便悄無聲息地收了起來,只留下一張乾淨的木桌。

做完這一切後,便齊齊離開。

還沒等張耀葉凡想明白,門口就傳來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凌雪走在最前面,步子依舊很快,但比剛才進來時穩了不少。她側著身,一邊走一邊回頭說著甚麼,聲音不高,聽不清內容,但那語氣——怎麼說呢,像是在招呼客人,又像是在帶路。

跟在她身後的,是五個人。

三男兩女。

張耀的目光掃過去,第一反應是:這是哪個峰的師兄師姐?

但下一秒,他就愣住了。

不對。

那五個人身上,沒有靈力波動。

一絲都沒有。

不是“隱匿得好”,不是“修為太高他感知不到”,是真正的、徹底的、乾乾淨淨的“沒有”。

張耀下意識地調動靈力,感知往那邊探了一寸——這是他這兩年練出來的本能,遇到不確定的人先確認一下。

反饋回來的結果,讓他手裡的茶杯差點沒端住。

凡人。

真的是凡人。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男人,四十來歲,鬍子拉碴,臉上帶著長年風吹日曬留下的粗糙紋路。他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短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全是細密的疤痕——不是鬥法留下的那種,更像是被木刺劃傷、被工具磨破、一層疊一層攢下來的那種。

他的眼睛很大,進門後先是一愣,然後飛快地掃了一圈。

任務榜前那幾個穿藏劍峰服飾的弟子還在討論任務,聲音不高,但那身修士特有的氣質在燈火下格外醒目。內堂門口,一個穿執事袍的弟子正抱著文書往外走。

男人的目光在那幾個人身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來。

不是打量,不是好奇,而是一種更實在的東西——確認環境,確認自己該站在哪兒,確認這裡有沒有需要避開的東西。

張耀見過這種眼神。

在那些需要在危險地帶討生活的人身上。

他忽然想起,自己逃難的路上,每次進一個新的村子、一個新的集市,也會這樣先掃一圈。

先確認有沒有危險,再確認往哪兒走,最後才敢鬆一口氣。

那男人的目光從遠處收回,落在角落裡這張小桌上。

落在張耀和葉凡身上。

沒有躲閃,沒有畏縮,也沒有那種刻意恭敬。

張耀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發緊。

跟在他身後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瘦高個,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袍子。

他比前面那個男人年輕,但眉眼間的拘謹只多不少。進門後他甚至沒敢抬頭,只是低著頭,亦步亦趨地跟著前面的人走。

第三個人是個中年女人,頭髮用一塊灰布巾包著,臉上帶著趕夜路留下的倦意。她懷裡抱著一個布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著甚麼。

後面還有一男一女,都是三十上下的年紀。男的揹著一個大木箱,箱子上捆著幾根麻繩,走路時箱子隨著步伐輕輕晃盪,發出極輕微的碰撞聲。女的空著手,但腰上掛著一串工具——有錘子,有鑿子,還有幾樣張耀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五個人站成一排,隔著幾步的距離,和角落裡這兩個少年對視。

沒人說話。

任務堂裡的喧囂,在這一刻好像被甚麼無形的東西隔開了。遠處任務榜前那幾個藏劍峰弟子的說笑聲、內堂門口進出的腳步聲、牆角的靈光燈偶爾發出的細微嗡鳴——都還在,但變得很遠。

張耀端著茶杯,看著這五個人,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見過凡人。

在濟平城見過,在玄天城見過,在來玄天宗的路上見過無數。

那些凡人有的推著板車,有的挑著擔子,有的蹲在路邊啃餅子,有的抱著孩子站在屋簷下躲雨。

但那些都是“路過”。

是他從一個地方趕往另一個地方的路上,從眼角餘光裡掃過的模糊身影。

從來沒有凡人,這樣站在他面前。

他也從未想過,他會以修士的身份,面對凡人。

這個身份,他拿到手才兩年。

兩年裡,他一直在跑,在練,在被打、被追、被考驗。他記得自己是怎麼從西域一路逃過來的,記得那些餓到發昏的夜晚,記得雪地裡凍僵的手指,記得每一次摔倒了再爬起來的感覺。

修士?

他甚至從來沒覺得自己是“修士”。

他只是一個僥倖活下來的人。

腦子裡一團亂麻,所有的詞都堵在喉嚨口,出不來。

旁邊傳來極輕的聲響。

葉凡站起身。

張耀跟著起身。

動作很輕,很穩,幾乎沒有聲音——但在這一刻,在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的這一刻,那點聲響被放大了無數倍。

五個人裡,最前面的那個男人,目光從張耀臉上移開,落到了葉凡身上。

張耀看見那個男人的眼神變了。

從“打量”變成了“欣賞”。

不是那種“你們不錯”的欣賞,更像是……一個做了幾十年手藝的老匠人,看見兩個年輕人穩穩站著時,眼神裡自然流露出的那種東西。

張耀說不清那是甚麼。

但他能感覺到,這個男人剛才那一瞬間,在他們身上看到了甚麼。

凌雪看著起身的二人,也有些意外,嘴角微揚。

那笑意很淡,但張耀看見了。

他忽然想起,上次見凌雪,還是在金霞城。

那時候他們被妖將追得滿山跑,凌雪被姜白雪拎著跑了一路,狼狽得不像話。

可即使那樣,她也從來沒露出過這種表情——這種“沒想到你們還挺像樣”的表情。

“咳咳,我先來介紹一下吧。”

凌雪清了清嗓子,側身往旁邊讓了半步,讓自己站在那五個人和張耀葉凡之間。

“來,隆重給你們介紹一下。”

她往後退了半步,把位置讓出來,抬手往那領頭男子的方向一引。

“這位,便是玄天城新晉的傳奇工匠,廣運。”

張耀的眼睛睜大了一點。

傳奇?

他忍不住多看了那個男人兩眼——還是那張鬍子拉碴的臉,還是那雙粗糙的、佈滿疤痕的手,還是那身灰撲撲的短褐。

“以及,他的得意門生,章泰華。”

凌雪的手又往那個瘦高個年輕人那邊引了引。

章泰華被點到名,脖子明顯縮了一下,目光飛快地從張耀葉凡臉上掃過,又迅速垂下。那模樣,活像一隻被突然拎到亮處的鵪鶉。

凌雪又往旁邊邁了一步,手掌一引,指向那個中年女人。

“這位是許英,材料師。”

中年女人抬起頭,朝他們點點頭。

那目光太快了,快到如果不是張耀正盯著她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這位是展大鵬,負責工具和器械。”

那個背木箱的男人往前站了一步,又退回去。

他朝張耀和葉凡咧嘴笑了笑。

那笑容有點憨,但也帶著點“你們不用緊張”的那種隨意。

張耀愣了一下。

“最後這位……”

凌雪的手引向最後那個年輕女人。

那女人看起來也是三十上下,沒等凌雪介紹完,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她腰上掛著一串工具,隨著腳步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荊曲水,善使錘鑿。”

“你們兩可別被各位師傅樸實的樣子騙了啊,這幾位每一位單拎出來,都是玄天城叫得上號的頂尖匠人,這次能請動各位連夜趕來,屬實幸運。”

“接下來,便是委託方。”

“這位呢,是問道峰的新秀,葉凡。”

她抬手,掌心向上,五指併攏,往葉凡的方向虛虛一引。

動作不大,但帶著一種“這是正主”的那種鄭重。

那五個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葉凡身上。

“你們好。”

“這位,與葉凡同屬一峰,也是同樣的新秀,張耀。”

凌雪的手又往張耀這邊引了一下。

“額……你們好。”

他的聲音比葉凡高一點,帶著點沒藏住的侷促。

說完之後,下意識想撓頭,手抬到一半又放下——因為他忽然意識到,這個動作在這種場合好像不太合適。

那五個人裡,有個年輕點的男人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硬生生憋回去了。

凌雪裝作沒看見,繼續說:

“這兩位,便是委託人。”

她頓了頓,目光從那五個人臉上掃過,語氣裡帶上了一點微妙的東西——不是客氣,不是討好,而是一種“實話實說”的那種坦誠:

“啊哈哈,師弟們冒冒失失的,就麻煩你們了。”

“若有失禮之處,還請多多擔待。”

這句話一出,張耀和葉凡同時愣了一下。

冒冒失失?

麻煩?

他們下意識對視一眼——這是……在替他們說話?還是在替他們道歉?

還沒等他們想明白,領頭的廣運微微頷首,粗糲的手掌隨意抬了抬。

“無妨。”

凌雪臉上的笑意深了一點。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