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雙方寒暄且尚未落座之際,又有兩道身影緩緩走來。
步履不疾不徐,像是踩著甚麼看不見的節拍。
張耀餘光瞥見,心頭微微一鬆——是遊聖之和青容。
兩人不知何時已經換了姿態。
方才還在鬥嘴的那股隨意勁兒,此刻全收了起來。遊聖之依舊穿著那身玄陣峰的袍子,圖紙還卷在手裡,但整個人給人的感覺,變了。
青容走在他旁邊,步子比平時慢了一點,裙襬隨著步伐輕輕拂動。她臉上的笑意還在,但和剛才那種“看好戲”的表情不同——更淡,更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東西。
兩人走近,沒有急著開口。
遊聖之的目光先從五個人臉上掃過,極輕,極快,像是在確認甚麼。然後他微微側身,讓出半步,讓青容站在自己前面一點的位置。
這個動作,張耀看見了。那五個人裡,領頭的那個男人也看見了。
青容往前站了半步,雙手攏在袖中,微微欠身。
動作不大,但每一個細節都剛剛好——不卑不亢,卻又帶著足夠的尊重。
“諸位道友,路途遙遠,招待有失,還望海涵。”
她的聲音不高,但在這一刻,在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的這一刻,清清楚楚地落在每個人耳朵裡。
張耀愣了一下。
道友?
他下意識看向那五個人——還是那張鬍子拉碴的臉,還是那身灰撲撲的短褐,還是那雙粗糙的、佈滿疤痕的手。
但青容叫他們“道友”。
不是“匠人”,不是“你們”,是“道友”。
那領頭的男人——廣運——目光在青容臉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微微點頭。
那動作和剛才回應凌雪時一模一樣,但張耀總覺得,有甚麼不一樣了。
他說不上來。
遊聖之此時也微微欠身,動作比青容更輕,但同樣到位。
“廣運大師,久聞大名了。”
“在下玄陣峰遊聖之,此次院落的陣法修復,便是由我負責。”
“此為院落建築的圖紙,您先看看。”
他說著,手裡的圖紙輕輕遞了過去。
動作不快,但極穩。
廣運的目光落在圖紙上。
沒有立刻伸手。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張圖紙,像是在看一件不太敢確定的東西。
那圖紙有甚麼特別的嗎?張耀十分不解。
他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就是一張普通的圖紙,畫著一些線條,標註著一些他看不懂的符號。和遊聖之之前拿著的那捲,沒甚麼區別。
但廣運看它的眼神……
張耀想了想,好像明白了甚麼。
圖紙。
不是“圖紙”本身,是“圖紙”這兩個字代表的東西。
對於一個匠人來說,圖紙就是話語權。
“若有問題或需要,諸位可隨時開口。”
廣運終於伸出手。
那雙佈滿老繭、疤痕、裂紋的手,在燈火下格外醒目。他接過圖紙的動作很輕,像是怕弄壞甚麼似的,但手指觸到紙面的瞬間,又穩得不像話。
他把圖紙舉到眼前,微微側身,讓光線落在上面。
那一瞬間,他身上的甚麼東西,好像變了。
疲憊還在。鬍子拉碴的臉還在。那身灰撲撲的短褐也還在。
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極輕,極快,如果不是張耀正盯著他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旁邊的章泰華——那個瘦高的年輕人——忍不住往前湊了半步,脖子伸得老長,想看一眼圖紙上到底畫了甚麼。但剛探出去,又縮了回去。
廣運沒理他。他盯著圖紙,目光從一角移到另一角,又從另一角移回來。
手指沿著某條線輕輕滑過。
那動作太輕了,輕到圖紙都沒有皺一下。
張耀忽然想起剛才遊聖之泡茶時的那些動作。
也是這麼輕。
這麼穩。
這麼……像是做過無數次,已經刻進骨頭裡。
“這如何使得。”
廣運終於開口,聲音有點沙啞。
他把圖紙從眼前移開,但沒有遞回去。就那麼雙手捧著,像是在捧著甚麼很重的東西。
“我就是個靠手藝吃飯的,哪當得起您一聲大師。”
“廣運大師。”
遊聖之打斷了他。
聲音不高,落在耳朵裡,卻讓人沒法再往下說。
遊聖之的目光平視著廣運,沒有居高臨下,也沒有刻意放低。就像是在看一個平起平坐的人。
“你已證明你的能力。”
“方才你看圖紙時,目光先在整體結構上停了五息,然後沿著承重節點走了一遍,最後落在院落原有的陣法節點標註處。”
“手指劃過的那條線,是主樑的受力方向。”
“你甚至沒有開口問,就知道這張圖紙裡,甚麼是最重要的。”
“期待未來與你再次共事。”
他頓了頓,目光從廣運臉上移開,落在那五個人身上。
“諸位連夜趕來,一路辛苦。先歇口氣,喝杯茶,緩一緩。”
他說著,往旁邊讓了半步。
青容已經不知何時走到了桌邊,手邊不知何時多了幾個乾淨的茶杯。
張耀愣愣地看著這一切,腦子轉不過彎來。
剛才不是說要準備嗎?
準備甚麼?
準備的就是這個?
“不了,現在就開始吧!”
廣運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乾脆。
他剛坐下,屁股還沒沾熱椅子,就這麼開口了。
遊聖之遞茶的手頓了一下——極輕,如果不是正盯著他看,根本不會注意到。然後那隻手就自然地收了回去,茶杯輕輕落回桌上,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
廣運沒看他。他的目光越過桌上的茶杯,越過嫋嫋升起的熱氣,直直落在張耀和葉凡身上。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此刻帶著一點笑意。
很淡。但確實是笑。
“我想,這兩位小兄弟已經迫不及待了吧。”
張耀愣了一下。
迫不及待?
他下意識想搖頭,想說“沒有沒有我們不急”——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廣運說的是真的。
他確實迫不及待。
不是急著修院子,是急著……讓這件事過去。
讓這漫長的、讓人喘不過氣的等待,有個結果。
他偷偷看了一眼葉凡。
葉凡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但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
張耀看見了。
廣運也看見了。
那老匠人的嘴角,又往上彎了一點點。
“至於體力,大可放心。”
他往後靠了靠,椅子腿在地上輕輕蹭了一下。那動作帶著點隨意,和剛才進門時的拘謹判若兩人。
“來的路上,全是這位凌仙子出力呢。”
他說著,目光往旁邊一瞥。
凌雪正站在一旁,聞言愣了一下,然後臉微微一紅。
“誒?我、我也就是……”
“也就是甚麼?”
廣運沒等她說完,直接打斷。
“一路揹著我們這些老骨頭,又是御劍又是遁光,生怕我們顛著碰著。到了地方自己累得喘成那樣,還不忘替你們說好話。”
他頓了頓,目光又落回張耀和葉凡身上。
張耀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又不知道該說甚麼。
他看向凌雪。
凌雪站在那兒,臉上那點紅還沒褪乾淨。
她衝張耀眨了眨眼睛。
張耀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點莫名其妙的感覺壓下去,然後——
站起身。
動作很穩。
他放下茶杯,往前走了半步,站在那五個人面前。
葉凡也站起身,走到他旁邊。
兩人並肩站著,看著這一排連夜趕來的匠人。
廣運坐在最前面,雙手還按著那張圖紙。許英抱著包袱,章泰華低著頭,展大鵬咧嘴笑著,荊曲水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張耀深吸一口氣。
“諸位前輩。”
他的聲音有點幹,但很穩。
“深夜相召,冒昧叨擾,還讓諸位連夜趕路……”
他頓了頓,忽然彎下腰。
深深鞠了一躬。
葉凡愣了一下,然後也跟著彎下腰。
兩人的動作幾乎同步,腰彎到九十度,保持著那個姿勢,沒動。
任務堂裡忽然安靜下來。
遠處任務榜前那幾個弟子的說笑聲,不知甚麼時候停了。內堂門口進出的腳步聲,也停了。只有牆角的靈光燈,還在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廣運坐在那兒,看著面前這兩個彎腰的少年。
看了很久。
然後,他聽見一聲極輕的嘆息。
“起來吧。”
“你們的事,凌丫頭在路上跟我們說了。”
“不就是拆了個院子嗎?”
“咱們做手藝的,甚麼陣仗沒見過?”
他站起身,把那張圖紙拿起來。
衝身後的徒弟和同伴抬了抬下巴。“行了,都別愣著了。”
“帶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