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咯，怎麼回事，就算好喝也不是這麼喝的吧？”
青容歪著頭，看著張耀把不知道多少杯茶一飲而盡，眉眼間帶著點好笑，又帶著點“你怎麼這麼沒見過世面”的那種無奈。
張耀放下杯子，嘿嘿笑了一聲。
“這不一樣啊，容容姐。”
他指了指桌上的茶盞，又指了指遊聖之——那動作帶著點自來熟的放肆，但又沒敢真指到人臉上，手指在空中拐了個彎，落在茶壺上。
“遊師兄……不，聖之兄泡的茶這麼好，估計在宗內也是極為稀有的，我這不得喝個夠嗎？”
他說完，又捧起杯子，美滋滋地抿了一口。
那模樣，活像一隻終於找到水坑的旱鴨子，恨不得把自己泡在裡面。
青容愣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遊聖之。
遊聖之沒說話，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好小子，你怕不是忘了我的存在吧。”
“輪泡茶這塊的本事，他還得仰望我呢。”
“你說對吧？聖之？”
“嗯，對對對。”
“但現在他們喜歡喝我泡的茶，這是事實。”
“你這傢伙……用陣法來泡茶，屬於邪門歪道。”
“但那也改不了他們喜歡的事實。”
“你……”
“不可否認，論古法茶道的質量，我確實望塵莫及。但論泡茶的效率和對口度，這會兒得是青容師姐你仰望我了。”
聽到此話，青容面露微笑，可額頭上的青筋已經暴露了她的心情。
“哦？這話你敢跟膳食堂的人說嗎？”
“這不一樣，青容，目前我們只是討論茶道。”
“別轉移話題。”
……
張耀看著不斷爭辯的二人，一時間有些茫然。
怎麼談著談著就炸了？
他端著茶杯，目光在青容和遊聖之之間來回轉了兩圈——青容笑得溫柔，但那額角隱隱跳動的青筋騙不了人；遊聖之臉上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可嘴角那點若有若無的弧度，怎麼看都像是在故意拱火。
張耀腦子轉不過來。
剛才不是在聊茶嗎？怎麼聊著聊著就變成“你的茶道不正宗”“但大家愛喝我泡的”這種要命的對線了？
他又看了一眼身旁的葉凡。
葉凡正端著杯子，目光落在遠處某個無關緊要的角落，臉上是那種“我甚麼也沒聽見甚麼也沒看見”的專注表情。但那嘴角，分明彎了那麼一點點。
好傢伙？
他收回目光，又看了看還在你來我往的兩個人——青容的笑容越來越危險，遊聖之的語調卻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彷彿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雷區蹦迪。
張耀忽然覺得，手裡的茶好像更甜了。
他默默低下頭，又抿了一口。
管他呢。
反正他倆爭的是茶，又不是打架。
再說了——
他又偷偷瞥了一眼青容那張笑得讓人心裡發毛的臉，又看了一眼遊聖之那副“我有理我怕誰”的淡定表情。
這倆人，誰也不會真的把誰怎麼著吧？
大概。
他捧著杯子，縮了縮脖子，決定繼續當個安靜的喝茶人。
不知不覺間，便已過了一盞茶時間，而遊聖之和青容的爭吵還沒結束，他們二人也看了一出好戲。
就在這時——
張耀端著杯子的手，忽然頓了一下。
他不知道為甚麼，就是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
遊聖之和青容，幾乎在同一瞬間停止了爭執。
兩人臉上那點你來我往的表情同時斂去，換上了另一種東西——不是警惕，不是緊張，而是某種更淡、更內斂的“感知”。
青容的目光往任務堂門口的方向偏了一寸。
遊聖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
然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口方向傳來。
越來越近。
直奔這邊。
張耀還沒反應過來，一道身影已經衝到了他們面前——
氣喘吁吁，衣袍下襬還帶著外面夜風的涼意。
來人站定，目光先在桌上掃了一圈——那幾摞整齊的空杯、那壺還冒著熱氣的茶、那幾張攤開的申請表——最後落在張耀和葉凡身上。
她張了張嘴，卻先喘了兩口。
“呼……呼……”
張耀撓了撓頭，下意識起身拿起茶壺，將一個新的茶杯倒滿。
那動作帶著點剛從遊聖之那兒學來的架勢，雖然笨拙，但誠意十足。
“給，這位師姐。”
“先喝口茶緩一緩？”
他把茶杯遞過去，目光在那張風塵僕僕的臉上掃了一眼——有點眼熟，但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來人接過茶杯，沒多說話，仰頭一口悶。
張耀看著她毫無防備的樣子，一時間有些沉默。
這人……連看都不看是甚麼就直接喝了？
萬一茶裡有問題呢？萬一她認錯人了呢？
可她就這麼喝了。
“呼啊，活過來了。”
放下茶杯後，她長長吐出一口氣，這才正眼看向張耀和葉凡二人。
然後——
她的表情變了。
看到兩人悠閒地坐在那裡，一人手裡還捧著杯熱氣騰騰的茶，臉上那點剛被茶水澆下去的焦躁，瞬間又燒了起來。
“好啊，我收到訊息以為你們闖禍了，拼了命的在玄天城集結工匠，連夜把人往這邊帶，生怕耽擱一點時間——”
她頓了頓，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掃了兩遍。
“你們倒好，在這喝甜茶？”
張耀的腦子轉不過來了。
他端著茶杯的手懸在半空，嘴巴張了張，又閉上。
這誰？
甚麼叫“集結工匠”？甚麼叫“闖禍”？她怎麼知道的？
還有，這語氣……怎麼聽起來像認識他們？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了葉凡一眼——葉凡的眉頭已經皺起來了。
又看了青容一眼——青容正託著腮，嘴角彎著，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再看了遊聖之一眼——遊聖之低頭喝茶，彷彿甚麼都沒聽見。
張耀收回目光，又看向面前這個怒氣衝衝的師姐。
她穿著一身修士常服，但衣袍下襬沾著泥點，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小臂。頭髮有點亂，額角還掛著細密的汗珠，一看就是趕了不少路。
可那張臉……
還是想不起來。
他撓了撓頭，決定先打個哈哈。
“那個……師姐啊，你先別急，我們……”
話還沒說完，旁邊的葉凡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不快，但很穩。椅子腿在地上輕輕擦了一下，發出極輕的聲響。
“這位師姐。”
葉凡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還請把話說清楚。”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地看著來人。
“甚麼叫‘以為我們闖禍了’？甚麼叫‘在這喝甜茶’？”
“我們做了甚麼，讓你需要連夜集結工匠？”
語氣不衝，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
張耀愣了一下，看著葉凡的側臉。
這傢伙……平時一句話不說，一開口就這麼嚇人？
他又轉頭看了看那個師姐——她顯然也被葉凡這突如其來的架勢弄得愣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回過神來。
“你們做了甚麼？”
她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語氣裡那點火氣不知何時變成了一種複雜的情緒——有無奈，有後怕，還有一種“你們自己不知道嗎”的那種疑惑。
她深吸一口氣，正準備開口——
忽然，她頓了一下。
目光在張耀臉上停了一瞬。
又在葉凡臉上停了一瞬。
然後她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確認甚麼。
“……等一下。”
她往前湊了半步，仔細打量著張耀。
張耀被看得有點發毛，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那、那個……？”
“是張耀沒錯吧？”
張耀愣住。
“我……你認識我？”
那人沒回答，又轉頭看向葉凡。
“你是葉凡？”
葉凡沒說話。
然後，那人臉上的表情，從怒氣衝衝，變成了一種奇妙的茫然。
似是想到甚麼，她退後一步，快速重新整理了一遍自身妝容。
隨著氣息一震，沾在衣袍、髮間的塵土、露水、枯葉盡數被震離體表，連夜趕路的風塵氣瞬間散了大半。
她抬手一撈，那些飄在半空的碎屑 —— 細碎的沙粒、幾片枯葉、甚至還有一滴掛在髮梢的夜露 —— 像是被無形的手牽引，在空中急速旋轉、壓縮，眨眼間凝成一個拇指大小的灰色小球。
那動作行雲流水，快到張耀還沒來得及眨眼，小球就已經脫手飛出，劃過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入近百米外的廢物收集點。
直到這時，張耀和葉凡才算真正看清了來人。
她身量不算高，比青容矮了半個頭，但腰背挺得筆直，站定時自有一股利落勁兒。面容清秀，眉眼間還帶著點未褪的稚氣，看著也就是二十出頭的年紀。
可那雙眼睛——
清澈，明亮，還帶著一些狡黠。
張耀看著這雙眼睛，記憶忽然被甚麼東西撞了一下。
“凌……師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