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就是我的擔憂。】

青容簡單的將二人的情況，自己的發現、擔憂和想法以傳音的方式同步給了遊聖之。

遊聖之聽完，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微微偏了偏頭，看向青容。那雙總是平和的眼睛裡，此刻帶著一點複雜的情緒——有佩服，有無奈，還有一種“你這人怎麼這麼愛操心”的那種熟悉。

【你啊。】

【老實說，我真的有些佩服你。還是說所有的醫者都是這樣？看見一個傷口，就忍不住去想它可能會怎麼潰爛，可能會感染到甚麼程度，可能會拖垮多少東西。】

【你的擔憂，合乎邏輯。“無望”意境，確實危險。人心，確實難測。制度的漏洞，也確實永遠有人在利用或鑽空子。你算的那筆賬——成本幾乎為零，收益實打實——也沒算錯。】

青容微微垂眸，沒有說話。

【但你就沒想過，師長們會注意不到這些細節嗎？】

青容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你的心，有些亂了。】

遊聖之的聲音還是那樣，不高不低，不緊不慢，但這句話落在耳朵裡，卻讓青容覺得有甚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心亂了？

她確實有點亂。

從看見張耀那一劍開始，從恍惚的那幾息開始，從想到那些最壞的可能開始——她的心就沒真正靜下來過。

【先冷靜下來。仔細想一想——留影石與考證的全部流程。】

【從“激發”，到“提交”，到“核驗”，到“存檔”，到“調取”——每一個環節，是甚麼人經手？需要甚麼許可權？會留下甚麼痕跡？】

青容的眼神微微凝住。

遊聖之沒等她回答，繼續說道：

【你擔心有人擷取幾息影像，斷章取義。但完整的留影石，從激發到結束，是一體的。擷取本身就是破壞。破壞就會留下痕跡。有痕跡，就能追溯。】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輕輕點了一下。

【你擔心有人利用影像造謠。但影像要成為“證據”，必須經過考證流程。考證不是一個人說了算。需要多方核驗，需要比對，需要交叉驗證。】

【你擔心那些人會先入為主。但考證流程的存在，就是為了讓“先入為主”無效。證據說話，不是情緒說話。】

【你擔心有人鑽空子。但流程本身就是用來堵空子的。一層一層設計下來，就是為了讓想鑽空子的人，發現自己無處下手。】

【所以，你算的那筆賬，漏算了這個——】

【成本不是“幾乎為零”。】

【成本是“一旦被查實，這輩子就完了”。】

遊聖之的手指在桌上輕輕畫了一個圈。

【應對方法也很簡單，擁有對等的手段即可。】

【互相監督？】

【呵呵，道理你都懂，剩下的，就不用我多說了。】

【嗯，果然，輪理性，我還是比不過你，謝啦，回頭我請客。】

那兩個剛才還緊張得要命的小傢伙，現在正捧著茶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像是從來沒喝過這麼好的茶。

遊聖之的目光在他們身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

【這件事，我做不了，你做不了。】

【為甚麼？】

【還不理解嗎？擁有如此意的人，是極為敏感脆弱的，忘了那些我們曾照看過的，戰爭遺孤剛開始的樣子嗎？】

【這……】

青容的身體微微僵住。

那些從廢墟里扒出來的孩子，有的連哭都不會哭，只是睜著眼睛，空空的，甚麼都映不進去。有的縮在角落裡，誰靠近都發抖，嘴裡反覆唸叨著聽不清的話。有的白天正常，一到晚上就驚醒，尖叫，哭嚎，把身邊的人當成來殺他的人。

他們小心翼翼地靠近，輕輕說話，慢慢餵食，一遍遍說“沒事了”“安全了”“不會再有了”。

一遍遍。

很多天。

有些孩子好了，能笑了，能說話了，能走出那個角落了。

有些孩子一直沒好。

【你我都知道，那是甚麼樣的日子。】

【你知道那需要甚麼。需要時間。需要耐心。需要有人一直在那兒，不靠近，不離開，不遠不近地守著。】

【而你我，有這個時間嗎？】

守護二字，乍一看輕飄飄的，但執行起來沉重無比。

【身處這個位置，就不只是需要對自己負責了。】

【所以，這件事，你做不了，我也做不了。】

【我們，做好我們能做到的就行，剩下的，就交給他們吧。】

【可是……】

【未免過於小看自己後輩們的能力了，凡能留在宗門的，每一個都可稱得上是英傑。】

【他們與我們並沒有太大區別，皆擁有不同卻相似的三觀。】

遊聖之頓了頓，目光落在青容臉上。那雙總是平和的眼睛裡，此刻帶著一點探究的意味。

【比起這個，我更好奇，為何是你，最先前來？】

【為何是你，會為他們提供幫助？】

【五域大戰後的創傷，你應該是感受最深刻的。】

【為甚麼？】

青容沒有立刻回答。

【是啊，為甚麼？】

【我想，他們也不想我一直活在痛苦與仇恨中吧。】

【他們參戰的目的，就是守護千千萬萬個……像我這樣的人。】

【倘若我被仇恨驅使，被苦痛裹挾，那他們，不就白白犧牲了嗎？】

【……】

【我，敬佩你。】

【彼此彼此。】

【呵呵，他們現在，還甚麼都不知道。】

【挺好的。】

【有時候，不知道，也是一種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