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容給張耀使了一個眼色。
那眼色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來——就是眼皮微微一垂,又抬起來,視線往遊聖之那邊偏了半寸。
但在張耀眼裡,這已經是“聖旨”級別的訊號。
“啊,哦,遊師兄,來這邊坐。”
他幾乎是彈起來的。動作太急,膝蓋又撞到桌腿,那兩杯已經涼透的茶又晃了晃,灑出幾滴在桌面上。
但他顧不上管。
他騰出一大片位置。把那張長椅讓出三分之二,自己縮到最邊邊上,雙手搭在膝蓋上,脊背挺得筆直,像等老師檢查作業的小學生。
“呵呵,多謝。”
遊聖之的聲音還是那種調子——不高不低,不緊不慢,聽著就讓人覺得舒服。
他走過來,移到那塊被騰出來的位置。動作很輕,衣袍都沒有發出聲音。那捲圖紙被他隨手放在桌上,滾了兩下,停在那兩杯涼茶旁邊。
“還有,張耀,不必叫我遊師兄,顯得太生分了。”
他側過頭,看向張耀。
目光很溫和。
“同為玄天宗弟子,聖之,遊兄,皆可,隨你喜歡。”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來,你先坐。”
張耀愣了一下。
他又看了一眼青容。
青容沒看他,正低頭整理袖口。但那嘴角,似乎彎了那麼一點點。
張耀撓了撓頭,嘿嘿笑了一聲,縮回剛才那個角落,重新坐下。
“葉凡,你也坐。”
遊聖之的目光轉向葉凡。
被點到名,他微微點了點頭,也坐了下來。
等二人落座後,青容和遊聖之才依次落座。
整個過程自然而然,沒有誰讓誰,沒有誰客氣。就是四個人,幾乎在同一個時間點,都坐下了。
像是商量好的一樣。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就看見桌上那兩杯涼透的紅茶。
那是他和葉凡的。從他們進來等到現在,一口沒喝,已經涼得透透的,茶水錶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遊聖之的目光也在那兩杯茶上停了一瞬。
他微微搖頭。
然後又看了一眼最近提供茶水的位置——那是任務堂角落裡的一個小臺子,上面擺著幾個茶壺和茶杯,專門給等任務的人用的。
距離不算近。走過去,倒茶,端回來,怎麼也得二十幾步。
張耀還沒反應過來他要幹甚麼。
下一秒——
桌上的兩杯涼茶消失了。
不是被拿走,是“消失”。
張耀的視線甚至沒捕捉到那個過程。前一秒還在,後一秒就不在了。連殘影都沒有。
然後,像是變魔術一樣——
四杯嶄新的茶,出現在桌上。
熱氣騰騰的。
白霧從杯口嫋嫋升起,在任務堂的燈火下,泛著淡淡的光。
張耀的眼睛頓時瞪得老大。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寸——雖然坐著,但那動作就是“想躲”的那種本能反應。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甚麼玩意?!
不是沒見過瞬發的術法。師父訓練他們的時候,甚麼陣仗沒見過?
但那是打架。
是衝著人去的東西。
眼前這個呢?
就是……倒了四杯茶。
沒聲沒響,沒靈光沒波動。前一秒還在的涼茶,沒了。後一秒,熱氣騰騰的新茶,就在那兒了。
像是這杯茶本來就該在那裡。
張耀的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
他下意識看了葉凡一眼。
葉凡的表情沒變,但握著膝蓋的手,指節微微白了一點點。
張耀收回目光,又看向遊聖之。
遊聖之正把那捲圖紙拿起來,輕輕拍了拍卷口。動作和剛才敲掌心的節奏一模一樣——穩,輕,有規律。
他好像完全沒注意到剛才發生了甚麼。
或者說,他注意到了,但覺得那根本不值得注意。
青容偏過頭,看了一眼那四杯茶,又看了一眼張耀的表情。
她嘴角又彎了彎。
“沒事,”她說,“日常而已。”
日常而已。
所以這種東西,在這些人眼裡,就是“日常”?
遊聖之終於抬起頭,看著張耀。
“呵呵,放心好了,你們的事情,不算大。”
“其中大部分貢獻點,只是陣法修補的費用而已。”
他把“而已”兩個字說得特別輕。輕到讓人覺得——這點事,根本不值得緊張。
張耀愣了一下。
不算大?
他把整個院子掀了,把君峰主的庭院拆了,把師姐師妹種的月華草燒了——這叫“不算大”?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沒說出來。
遊聖之沒等他反應,繼續說:
“喝吧,先暖暖身子。”
他端起一杯茶,遞向張耀。
“縱使是修士,不懼風寒,但人的本能還是存在的。”
張耀下意識接過茶杯。
溫的。不燙不涼,剛剛好。
他低頭看著那杯茶,茶水清澈,一片茶葉在裡面緩緩打著轉。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遊聖之已經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
動作慢,穩,帶著一種“喝茶本身就是一件值得認真對待的事”的那種認真。
青容緊隨其後,也端起茶杯。
她沒急著喝,先用鼻子嗅了嗅,眼睛微微眯起來,像是嚐到了甚麼好東西。
“咯咯,妙哉。”
她放下茶杯,看向遊聖之,眼裡帶著笑意。
“你的茶藝,見漲啊。”
遊聖之微微搖頭,臉上帶著一點無奈的笑。
“呵呵,說笑了,和你的差距,我還是知曉的。”
他把茶杯放下,雙手攏在袖子裡,微微欠了欠身——那動作不大,但透著一種“這是規矩”的那種認真。
“獻醜了。”
青容擺擺手,笑得眼睛彎起來。
“誒呀誒呀,不都是這麼過來的嘛。”
她說得很隨意,像是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然後兩個人很自然地聊了起來。
聊甚麼?
聊茶葉。聊水溫。聊哪座山產的茶好,哪口井的水適合泡甚麼茶。
像是完全忘了旁邊還坐著兩個闖了禍的師弟。
張耀端著那杯茶,愣愣地看著他們。
他忽然不知道該做甚麼反應。
沒有架子。沒有距離。沒有那種“我是前輩所以你得敬著”的東西。
就是……在喝茶。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那杯茶。
還是溫的。那片茶葉還在打轉。
他端起杯子,也喝了一口。
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