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說話。
但葉婉兒已經愣住了。
“這……這是……”
她下意識地想要衝進去,
就在這一瞬,一隻手穩穩地橫在了她身前。
“師姐……”葉婉兒微微抬頭,眼眶已然泛紅。
姜白雪沒有看她,目光依舊鎖在那片被月光照得慘白的廢墟上。
她橫出的手臂沒有收回,
“師妹,你先在外面待命。”
葉婉兒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被姜白雪接下來的動作打斷——
姜白雪向前邁出半步,跨過那堆碎門,月白長裙的裙襬拂過門檻上散落的木屑,沒有片刻停頓。
她回頭,看了葉婉兒一眼。
見葉婉兒點頭,姜白雪這才快步踩著碎裂的木屑與焦黑的土石,走進了那片狼藉的庭院。
“葉凡!”
“張耀!”
清冷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廢墟間迴盪,撞上半塌的石亭,消失在竹林深處。
沒有回應。
只有夜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以及遠處某隻夜鳥被驚起的撲稜聲。
姜白雪沒有停下腳步。她一邊走,目光一邊快速掃過四周——
那道從石鎖處起始、一路撕裂青石板、劈開花圃、消失在偏廂房門洞的焦黑溝壑。
那座半塌的石亭,亭柱上的裂痕在月光下清晰可見。
她的目光掠過這一切,沒有停留太久。
直到——
看到那堆明顯被“修復”過、卻填得深淺不一的土坑。
姜白雪的腳步頓住了。
她垂眸,看著腳邊這片明顯被人翻動過的泥土。
土色與周圍被劍氣灼焦的青石板截然不同,是剛從花圃裡挖出來的新鮮泥土,胡亂地填進那道焦黑的溝壑裡。
填得很淺。
填得很急。
有些地方甚至只是用腳把土踢進去,踩了兩腳了事——那腳印深深淺淺,一看就是張耀的。
姜白雪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那層浮土,撥開——
下面依舊是焦黑的溝底,熔融的痕跡還在,土根本蓋不住。
她站起身,目光順著這片“修復”痕跡移動。
旁邊花圃邊緣,明顯被人挖走了一大片泥土,留下一個新鮮的大坑。
坑邊還散落著一些細碎的灰燼,在月光下很不起眼。
姜白雪走近兩步,垂眸看向那堆灰燼——不多,很細,若非她眼力過人,幾乎要忽略過去。
灰燼中,有幾縷極其細微的銀光在月華照耀下微微閃爍。
她的瞳孔微微一凝。
“月華草……”
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月華草,性喜陰涼,葉片能吸收月華凝成露珠,是煉製清心類丹藥的常用輔料。
這一片月華草,是她和葉婉兒親手栽下的——當時葉婉兒說,種些月華草在花圃裡,夜裡看好看,還能給院子添點靈氣。
此刻,這片月華草只剩下這一點灰燼。
姜白雪的指尖微微收緊了一瞬,又緩緩鬆開。
她沒有再看那堆灰燼,轉身繼續沿著修復痕跡走。
然後,她看見了一杆槍。
玄黑的槍身斜插在空地中央,槍尾深深杵進碎裂的石板裡,槍桿微微傾斜,在月光下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
“沉嶽。”
姜白雪的腳步停住了。
這是葉凡的槍。
從寶庫中精挑細選的獎勵。
當時,他對這杆長槍欣喜得不得了——姜白雪記得那個畫面:葉凡雙手抱著“沉嶽”,平日裡那張沉穩的臉竟露出近乎孩子氣的笑,翻來覆去地看,槍身每一寸紋路都要用手指細細摩挲一遍。
決定了,就叫它‘沉嶽’吧!
他難得說這麼多話,眼睛亮得像是點了燈。
張耀在旁邊嫌棄地直撇嘴,嘀嘀咕咕說甚麼“一把長槍至於嗎”,葉凡也不理,只是抱著槍傻笑,嘴角咧得壓都壓不住。
葉婉兒在旁邊抿著嘴笑,眼中卻有一絲姜白雪當時未曾深究的複雜。
後來一次葉凡不在的情況下,姜白雪才從葉婉兒那瞭解了詳情,還有為何會這麼高興。
“葉家……其實也算是強盛的大族了。”
“至少,在北域,久負盛名。”
“葉家立足有七百餘年,出過十七位化神,三位渡劫。”
“而大族,就有大族的規矩。”
姜白雪微微側目。
葉婉兒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修士這條路,最吃天賦,也最吃血脈。”
葉家能立族七百年,靠的不是僥倖,是一代代人用血換來的經驗——甚麼血脈能出好苗子,甚麼招式能傳承,甚麼資源該傾斜給誰,都有一整套嚴密的規矩。”
“這套規矩,保證了葉家七百年不衰。”
“也保證了……”
她頓了頓。
“那些‘不符合規矩’的人,活該被遺忘。”
“葉凡就是那個‘不符合規矩’的人。”
“他是長房長子。按說,這是最好的出身,資源傾斜的頭號人選。但偏偏,他沒有修煉天賦。”
“靈根駁雜,經脈淤塞,連引氣入體都做不到。”
葉婉兒的聲音依舊很平,但姜白雪注意到,她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葉家不是沒試過幫他。長老們輪流看診,靈藥泡澡,秘法疏通,甚至請動了一位化神期的外姓供奉出手……都沒有用。他的身體,就是一塊天生漏水的破布,靈氣灌進去多少,漏多少。”
“最後,族裡放棄了。”
葉婉兒的聲音裡沒有怨懟,只有陳述:
“你知道大族裡,對‘廢人’是甚麼態度嗎?”
“不是打罵,不是欺負,而是——無視。”
“就當你不存在。”
“資源分配的名單上沒有你,族中集會的席位上沒有你,長輩教誨時眼神掃過你也像掃過一片空氣。你活著,但沒有人看見你活著。”
“逢年過節,族中大宴,所有人都聚在主廳,推杯換盞,笑語喧譁。而他一個人,坐在偏院那間漏風的小屋裡,就著一盞油燈,吃的是下人送來的殘羹冷炙。”
“沒有人趕他走。但也沒有人叫他來。”
葉婉兒的聲音微微發顫,但很快壓了下去:
“那時候我還小,不懂這些。我只知道,族裡有個大哥哥,總是一個人待著,從來不跟大家一起玩。”
“有一次,我偷偷跑去偏院看他。他正拿著一根竹竿,對著院子裡的一棵老槐樹,一下一下地刺。”
“‘你在幹甚麼呀?’我問。”
“他回頭看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說:‘練槍。’”
“‘可是你沒有槍呀。’”
“‘竹竿就是槍。’”
“我不懂,但我覺得他練得很認真。我就蹲在旁邊看,看了一下午。太陽落山了,他收了竹竿,走過來摸摸我的頭,說:‘天黑了,回去吧。’”
“那是他第一次摸我的頭。”
葉婉兒的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後來我經常偷偷跑去找他。他每次都在練,有時候刺竹竿,有時候對著空氣比劃一些我看不懂的動作。他從來不問為甚麼來,我也不說,就蹲在旁邊看,看到太陽落山,他就摸我的頭,說:‘天黑了,回去吧。’”
“三年,每一天都是這樣。”
“有時候是春天,竹林裡有新筍冒出來,他會多看我兩眼,像是在確認我有沒有踩到那些嫩芽。”
“有時候是夏天,蚊蟲多得能把人抬走。他練他的,我蹲我的,誰也不說話。但有一次我發現,他練槍的時候,會特意往我這邊揮幾下——似是為我驅趕蚊蟲?”
“有時候是秋天,落葉鋪了厚厚一層。他踩上去會發出‘沙沙’的聲音,那聲音和他刺竹竿的‘咻’聲混在一起,是我聽過最好聽的聲音。”
“有時候是冬天,冷得能把人的手指凍掉。他還練,哈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我就縮在旁邊的石頭上,把自己裹成一個球。有一次我實在冷得受不了,小聲嘟囔了一句‘好冷’。他聽見了,沒說話,只是默默移了兩步,站到了上風口。”
“他從來不說關心我的話。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說。”
“有一次我忍不住問:‘你每天練這個,有甚麼用嗎?’”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
“‘我不知道。’他說,‘但這是葉家子弟該做的事。’”
“‘可他們都不理你啊。’”
“他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時不太一樣:‘我知道。’”
“‘那你為甚麼還要練?’”
“‘因為……’他想了想,‘因為如果不練,我就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那時我聽不懂。現在……”
葉婉兒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沉默持續了片刻。
“他從很小的時候就懂了這一點。”
“他不再去爭,不再去求,只是默默地待在自己的角落裡,不給人添麻煩。”
“但他心裡,其實一直有一口氣。”
“那口氣,讓他每天晚上偷偷跑去後山的竹林,拿一根竹竿,一遍一遍地練刺、挑、掃、砸。冬天手凍裂了,用布纏上繼續;夏天蚊蟲撲臉,他眼皮都不眨。”
“他知道自己沒靈氣,練了也是白練。但他就是想練。”
“因為那是葉家子弟該做的事。”
“因為那是唯一能讓他覺得自己還是葉家人的事。”
“直到那根竹竿,被他生生練斷了。”
葉婉兒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在竹林裡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我去找他時,那根斷成兩截的竹竿,插在他腳邊的土裡,像兩截燒剩下的香。”
“他沒有哭。”
“他只是看著那兩截竹竿。”
“我走到他旁邊,蹲下來,和他一起看。”
“過了很久,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話:‘三年了。’”
“‘這根竹竿,跟了我三年。’”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甚麼。”
“‘三年裡,我用它刺了……我不知道多少萬下。刺斷了三根麻繩,磨平了兩塊磨刀石。’”
“‘我以為它能陪我更久。’”
“他頓了頓,伸手去摸了摸那兩截斷竹,動作很輕,像是在摸一個死去的人。”
“‘結果,還是斷了。’”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我。那張臉比平時更瘦,眼眶有些發紅,但他沒有哭。他只是看著我,笑了笑——那笑容比平時更淡,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擠出來的。”
“‘婉兒妹妹啊,不必再看我這個廢人了。去看其他族兄吧……’”
“‘在我這裡,你收穫不到任何益處,只是徒耗光陰罷了。’”
“‘或者,你只是來看小丑拙劣的表演嗎?’”
“‘今後,也不會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