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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沉嶽的意義1

2026-03-15 作者:澄雲臻上

她沒有說話。

但葉婉兒已經愣住了。

“這……這是……”

她下意識地想要衝進去,

就在這一瞬,一隻手穩穩地橫在了她身前。

“師姐……”葉婉兒微微抬頭,眼眶已然泛紅。

姜白雪沒有看她,目光依舊鎖在那片被月光照得慘白的廢墟上。

她橫出的手臂沒有收回,

“師妹,你先在外面待命。”

葉婉兒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被姜白雪接下來的動作打斷——

姜白雪向前邁出半步,跨過那堆碎門,月白長裙的裙襬拂過門檻上散落的木屑,沒有片刻停頓。

她回頭,看了葉婉兒一眼。

見葉婉兒點頭,姜白雪這才快步踩著碎裂的木屑與焦黑的土石,走進了那片狼藉的庭院。

“葉凡!”

“張耀!”

清冷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廢墟間迴盪,撞上半塌的石亭,消失在竹林深處。

沒有回應。

只有夜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以及遠處某隻夜鳥被驚起的撲稜聲。

姜白雪沒有停下腳步。她一邊走,目光一邊快速掃過四周——

那道從石鎖處起始、一路撕裂青石板、劈開花圃、消失在偏廂房門洞的焦黑溝壑。

那座半塌的石亭,亭柱上的裂痕在月光下清晰可見。

她的目光掠過這一切,沒有停留太久。

直到——

看到那堆明顯被“修復”過、卻填得深淺不一的土坑。

姜白雪的腳步頓住了。

她垂眸,看著腳邊這片明顯被人翻動過的泥土。

土色與周圍被劍氣灼焦的青石板截然不同,是剛從花圃裡挖出來的新鮮泥土,胡亂地填進那道焦黑的溝壑裡。

填得很淺。

填得很急。

有些地方甚至只是用腳把土踢進去,踩了兩腳了事——那腳印深深淺淺,一看就是張耀的。

姜白雪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那層浮土,撥開——

下面依舊是焦黑的溝底,熔融的痕跡還在,土根本蓋不住。

她站起身,目光順著這片“修復”痕跡移動。

旁邊花圃邊緣,明顯被人挖走了一大片泥土,留下一個新鮮的大坑。

坑邊還散落著一些細碎的灰燼,在月光下很不起眼。

姜白雪走近兩步,垂眸看向那堆灰燼——不多,很細,若非她眼力過人,幾乎要忽略過去。

灰燼中,有幾縷極其細微的銀光在月華照耀下微微閃爍。

她的瞳孔微微一凝。

“月華草……”

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月華草,性喜陰涼,葉片能吸收月華凝成露珠,是煉製清心類丹藥的常用輔料。

這一片月華草,是她和葉婉兒親手栽下的——當時葉婉兒說,種些月華草在花圃裡,夜裡看好看,還能給院子添點靈氣。

此刻,這片月華草只剩下這一點灰燼。

姜白雪的指尖微微收緊了一瞬,又緩緩鬆開。

她沒有再看那堆灰燼,轉身繼續沿著修復痕跡走。

然後,她看見了一杆槍。

玄黑的槍身斜插在空地中央,槍尾深深杵進碎裂的石板裡,槍桿微微傾斜,在月光下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

“沉嶽。”

姜白雪的腳步停住了。

這是葉凡的槍。

從寶庫中精挑細選的獎勵。

當時,他對這杆長槍欣喜得不得了——姜白雪記得那個畫面:葉凡雙手抱著“沉嶽”,平日裡那張沉穩的臉竟露出近乎孩子氣的笑,翻來覆去地看,槍身每一寸紋路都要用手指細細摩挲一遍。

決定了,就叫它‘沉嶽’吧!

他難得說這麼多話,眼睛亮得像是點了燈。

張耀在旁邊嫌棄地直撇嘴,嘀嘀咕咕說甚麼“一把長槍至於嗎”,葉凡也不理,只是抱著槍傻笑,嘴角咧得壓都壓不住。

葉婉兒在旁邊抿著嘴笑,眼中卻有一絲姜白雪當時未曾深究的複雜。

後來一次葉凡不在的情況下,姜白雪才從葉婉兒那瞭解了詳情,還有為何會這麼高興。

“葉家……其實也算是強盛的大族了。”

“至少,在北域,久負盛名。”

“葉家立足有七百餘年,出過十七位化神,三位渡劫。”

“而大族,就有大族的規矩。”

姜白雪微微側目。

葉婉兒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修士這條路,最吃天賦,也最吃血脈。”

葉家能立族七百年,靠的不是僥倖,是一代代人用血換來的經驗——甚麼血脈能出好苗子,甚麼招式能傳承,甚麼資源該傾斜給誰,都有一整套嚴密的規矩。”

“這套規矩,保證了葉家七百年不衰。”

“也保證了……”

她頓了頓。

“那些‘不符合規矩’的人,活該被遺忘。”

“葉凡就是那個‘不符合規矩’的人。”

“他是長房長子。按說,這是最好的出身,資源傾斜的頭號人選。但偏偏,他沒有修煉天賦。”

“靈根駁雜,經脈淤塞,連引氣入體都做不到。”

葉婉兒的聲音依舊很平,但姜白雪注意到,她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葉家不是沒試過幫他。長老們輪流看診,靈藥泡澡,秘法疏通,甚至請動了一位化神期的外姓供奉出手……都沒有用。他的身體,就是一塊天生漏水的破布,靈氣灌進去多少,漏多少。”

“最後,族裡放棄了。”

葉婉兒的聲音裡沒有怨懟,只有陳述:

“你知道大族裡,對‘廢人’是甚麼態度嗎?”

“不是打罵,不是欺負,而是——無視。”

“就當你不存在。”

“資源分配的名單上沒有你,族中集會的席位上沒有你,長輩教誨時眼神掃過你也像掃過一片空氣。你活著,但沒有人看見你活著。”

“逢年過節,族中大宴,所有人都聚在主廳,推杯換盞,笑語喧譁。而他一個人,坐在偏院那間漏風的小屋裡,就著一盞油燈,吃的是下人送來的殘羹冷炙。”

“沒有人趕他走。但也沒有人叫他來。”

葉婉兒的聲音微微發顫,但很快壓了下去:

“那時候我還小,不懂這些。我只知道,族裡有個大哥哥,總是一個人待著,從來不跟大家一起玩。”

“有一次,我偷偷跑去偏院看他。他正拿著一根竹竿,對著院子裡的一棵老槐樹,一下一下地刺。”

“‘你在幹甚麼呀?’我問。”

“他回頭看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說:‘練槍。’”

“‘可是你沒有槍呀。’”

“‘竹竿就是槍。’”

“我不懂,但我覺得他練得很認真。我就蹲在旁邊看,看了一下午。太陽落山了,他收了竹竿,走過來摸摸我的頭,說:‘天黑了,回去吧。’”

“那是他第一次摸我的頭。”

葉婉兒的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後來我經常偷偷跑去找他。他每次都在練,有時候刺竹竿,有時候對著空氣比劃一些我看不懂的動作。他從來不問為甚麼來,我也不說,就蹲在旁邊看,看到太陽落山,他就摸我的頭,說:‘天黑了,回去吧。’”

“三年,每一天都是這樣。”

“有時候是春天,竹林裡有新筍冒出來,他會多看我兩眼,像是在確認我有沒有踩到那些嫩芽。”

“有時候是夏天,蚊蟲多得能把人抬走。他練他的,我蹲我的,誰也不說話。但有一次我發現,他練槍的時候,會特意往我這邊揮幾下——似是為我驅趕蚊蟲?”

“有時候是秋天,落葉鋪了厚厚一層。他踩上去會發出‘沙沙’的聲音,那聲音和他刺竹竿的‘咻’聲混在一起,是我聽過最好聽的聲音。”

“有時候是冬天,冷得能把人的手指凍掉。他還練,哈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我就縮在旁邊的石頭上,把自己裹成一個球。有一次我實在冷得受不了,小聲嘟囔了一句‘好冷’。他聽見了,沒說話,只是默默移了兩步,站到了上風口。”

“他從來不說關心我的話。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說。”

“有一次我忍不住問:‘你每天練這個,有甚麼用嗎?’”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

“‘我不知道。’他說,‘但這是葉家子弟該做的事。’”

“‘可他們都不理你啊。’”

“他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時不太一樣:‘我知道。’”

“‘那你為甚麼還要練?’”

“‘因為……’他想了想,‘因為如果不練,我就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那時我聽不懂。現在……”

葉婉兒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沉默持續了片刻。

“他從很小的時候就懂了這一點。”

“他不再去爭,不再去求,只是默默地待在自己的角落裡,不給人添麻煩。”

“但他心裡,其實一直有一口氣。”

“那口氣,讓他每天晚上偷偷跑去後山的竹林,拿一根竹竿,一遍一遍地練刺、挑、掃、砸。冬天手凍裂了,用布纏上繼續;夏天蚊蟲撲臉,他眼皮都不眨。”

“他知道自己沒靈氣,練了也是白練。但他就是想練。”

“因為那是葉家子弟該做的事。”

“因為那是唯一能讓他覺得自己還是葉家人的事。”

“直到那根竹竿,被他生生練斷了。”

葉婉兒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在竹林裡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我去找他時,那根斷成兩截的竹竿,插在他腳邊的土裡,像兩截燒剩下的香。”

“他沒有哭。”

“他只是看著那兩截竹竿。”

“我走到他旁邊,蹲下來,和他一起看。”

“過了很久,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話:‘三年了。’”

“‘這根竹竿,跟了我三年。’”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甚麼。”

“‘三年裡,我用它刺了……我不知道多少萬下。刺斷了三根麻繩,磨平了兩塊磨刀石。’”

“‘我以為它能陪我更久。’”

“他頓了頓,伸手去摸了摸那兩截斷竹,動作很輕,像是在摸一個死去的人。”

“‘結果,還是斷了。’”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我。那張臉比平時更瘦,眼眶有些發紅,但他沒有哭。他只是看著我,笑了笑——那笑容比平時更淡,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擠出來的。”

“‘婉兒妹妹啊,不必再看我這個廢人了。去看其他族兄吧……’”

“‘在我這裡,你收穫不到任何益處,只是徒耗光陰罷了。’”

“‘或者,你只是來看小丑拙劣的表演嗎?’”

“‘今後,也不會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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