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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責任

2026-03-15 作者:澄雲臻上

此刻,那杆意義非凡的長槍,就這麼斜插在碎裂的石板地上。

槍身完好,月光照得紋路清晰可見。

“葉凡的‘沉嶽‘槍,怎麼會?”

“以他的性子,怎麼會丟下它?”

“沉嶽”對葉凡意味著甚麼,她太清楚了。

第二條命。

不,甚至比命還重。

命沒了就沒了,可這東西,是他用十幾年的血淚換來的,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真正“擁有”的東西,是他所有屈辱和堅持的見證。

這樣的人,會丟下“沉嶽”?

除非——

除非他出事了。

姜白雪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真……出事了?”

這三個字從她腦海中劃過的時候,連她自己都覺得荒謬。

誰能在問道峰上動手?

誰能有這膽子?

誰又能有這本事?

可是,“沉嶽”就在這裡,人不見了,院子毀了——

“等等。”

“不對……”

太急了。

她太急了。

這不是她該有的反應。

她站在原地,目光重新掃過這片狼藉——這一次,不是帶著恐懼和擔憂,而是帶著審視。

溝壑。焦痕。碎裂。坍塌。

然後——

她的目光頓住了。

那堆被翻動過的泥土。

那道被填過、卻填得深淺不一的溝壑。

那堵被泥土糊上、卻歪斜得更加觸目的牆。

這些痕跡,和那些純粹由破壞造成的痕跡,截然不同。

“真要有人襲擊……”

她輕聲自語,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不可能會有修復痕跡。”

“只會留有一地廢墟。”

是的。

如果是外敵入侵,如果是有人襲擊,這裡不會有一剷土被翻動過,不會有一塊石頭被挪過位置。

只會是純粹的毀滅。

“更何況……”

她的思緒繼續向前推進,推到一個更加荒謬的結論:

“誰有本事且有膽子將問道峰峰主的庭院拆了?”

問道峰是誰的地盤?

君天辰。

玄天宗九峰峰主之一。

敢在這裡動手的,要麼是活夠了,要麼是腦子壞了。

而無論是哪一種,都不可能留下一地“試圖修復”的痕跡。

除非——

姜白雪的眼皮跳了一下。

除非拆院子的,不是別人。

是那兩個蠢貨自己。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之前那些混亂的思緒,忽然都有了歸宿。

焦黑的溝壑——張耀的“烈風”劍,火屬性,劍氣灼地,正該如此。

石亭的窟窿——葉凡的“沉嶽”槍,“鎮嶽”式以力破巧,砸穿亭壁,也說得通。

兩處破壞痕跡明顯不同,顯然是兩個人、兩件兵器造成的。

然後——

然後他們傻眼了。

意識到闖禍了,慌了,手足無措了,開始試圖補救。

於是有了那堆被翻動過的泥土,那道被填過的溝壑,那堵被糊上的牆。

補得稀爛。

補得讓人看了都替他們臉紅。

最後——補不好了,越補越糟,乾脆下山求救去了。

姜白雪的眉頭動了動。

這是她聽完葉婉兒講述葉凡往事之後,臉上第一次有了表情變化。

很複雜。

有“這兩個蠢貨”的惱火。

有“還好只是闖禍”的鬆一口氣。

有“這也能把家拆了”的荒謬感。

還有一絲——

一絲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極其微弱的無奈。

“呼……”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裡,把剛才那陣沒來由的恐懼和慌亂,一併吐了出去。

“師姐……怎、怎麼了嗎?”

“我能進來嗎?”

她方才被攔在門外,只能聽見師姐在裡面走動的聲音,偶爾停下,偶爾又繼續。

那腳步聲不疾不徐,像師姐平時一樣穩。

可越是這樣,她心裡越沒底。

姜白雪甚麼都沒說,她就只能站在外面等。

等的時候,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堆碎門上,照在那條從院內延伸出來、消失在竹林深處的焦黑溝壑裡。

她盯著那道溝壑看了很久。

越看,心越往下墜。

“進來吧。”

姜白雪的聲音從裡面傳來,依舊清冷平穩,聽不出甚麼情緒。

葉婉兒深吸一口氣,邁過那堆碎門。

然後,她頓住了。

“啊?這是?”

眼前的景象,比她想象的要……

她沒有詞來形容。

溝壑。焦痕。碎石。裂柱。

花圃沒了。

那一片她和師姐親手栽下的月華草,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焦黑的、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土坑。

她甚至來不及想這是為甚麼——

“照塵”已經拿在手中。

葉婉兒眼神從茫然瞬間轉為凝重,目光如刀,快速掃過院落的每一個角落。

半塌的石亭後面?

沒有動靜。

那排被削斷的竹林裡?

沒有。

那扇被摧毀的偏廂房門洞裡?

月光照進去,只有一地狼藉。

她一邊掃視,一邊快步朝姜白雪移動。腳步很輕,踩在碎石上幾乎沒有聲音,但每一步都踏得極穩,槍尖始終指向她認為最可能藏匿威脅的方向。

直到她站到姜白雪身邊,確認周圍沒有任何活物的氣息,才稍稍鬆了口氣。

但就在這口氣松到一半的時候——

她的目光落在了某處。

一杆槍。

玄黑的槍身斜插在碎裂的石板地上,槍尾深深杵進縫隙裡,槍桿微微傾斜。

月光照在槍身上,那兩個字清晰可見。

“沉嶽”。

葉婉兒的瞳孔驟然收縮。

“嗯?凡哥的槍?”

她的聲音突然變了調——那不再是凝重,而是恐懼。

她太清楚這杆槍對葉凡意味著甚麼了。

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真正“擁有”的東西。

那是他寧可自己死,也不會丟下的東西。

可現在,它就這麼孤零零地插在這裡。

月光照著它,照著那些碎裂的石板,照著滿地狼藉。

沒有人。

沒有葉凡。

沒有張耀。

只有這杆槍。

葉婉兒的呼吸急促起來。

“師姐?出事了。”

“我馬上去叫人。”

她說完就要往外衝——去宗門廣場,去找能幫忙的人,去喊人來找,甚至是去尋找師父。

但就在她轉身的剎那,一隻手穩穩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不重。

但很穩。

葉婉兒回頭,對上姜白雪那雙依舊清冷的眼眸。

月光下,那雙眼睛平靜得近乎沉默。

沒有慌亂。

沒有恐懼。

甚至沒有剛才分析廢墟時的專注。

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師姐……?”葉婉兒的聲音發顫,“凡哥他……”

“他沒事。”

“什……甚麼?”

姜白雪沒有解釋。

她只是抬起手,指了指那堆被翻動過的泥土,那道被填過卻填得深淺不一的溝壑,那堵被糊上卻歪斜得更加觸目的牆。

葉婉兒順著她的手指看去,愣了一愣。

“那是……”

“他們補過的痕跡。”姜白雪的聲音依舊很輕,“補得稀爛。但補過。”

葉婉兒怔住了。

她盯著那些痕跡,看了好幾息。

然後,她慢慢轉過頭,看向姜白雪。

眼眶還紅著,但那雙眼睛裡,恐懼正在一點一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說不清是甚麼的情緒。

“所以……他們是……”

“嗯。”

姜白雪松開她的手腕,攏回袖中。

“就是你想的那樣。”

“拆了院子,慌了,想補,補不好,下山求人去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那杆“沉嶽”槍上:

“至於為甚麼把槍留下……”

她沒有說下去。

但葉婉兒懂了。

慌成那樣,才會把槍丟下。

慌成那樣,才會顧不上他最珍視的東西。

她想氣,卻發現自己根本氣不起來。

“哎……”

姜白雪無奈的捂了捂額頭,

“咱們該怎麼跟師父解釋呢?”

葉婉兒站在她身側,聞言微微一怔。

“解釋……?”

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目光掃過眼前的狼藉——那道被填過卻填得慘不忍睹的溝壑,那堵被糊上卻歪斜得更加觸目的牆,那杆孤零零插在廢墟里的“沉嶽”槍,還有那堆被她們帶回來、此刻正靜靜躺在納戒裡的食籃。

二十個食籃。

十包零嘴。

兩甕靈釀。

原本是用來慶祝的。

慶祝甚麼?

慶祝葉凡終於有了真正屬於自己的長槍。

慶祝張耀拿到了愛不釋手的“烈風”。

慶祝他們四個,從今往後,可以並肩走在問道峰上,堂堂正正地做君天辰的親傳弟子。

慶祝——

慶祝甚麼呢。

慶祝他們把家拆了。

葉婉兒忽然有些想笑。

但她笑不出來。

“師父……”她的聲音也有些發乾,“師父會怎麼想?”

姜白雪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片廢墟,看著月光把那些破壞的痕跡照得格外清晰。

“師父會看見這些。”她說。

她的目光落在溝壑上:

“會看見張耀的劍氣。”

落在石亭的窟窿上:

“會看見葉凡的槍勁。”

落在那些笨拙的修復痕跡上:

“會看見他們慌了之後,做了甚麼。”

落在“沉嶽”槍上:

“會看見葉凡把這杆槍留在了這裡。”

她頓了頓。

“然後……”

她沒有說下去。

但葉婉兒懂了。

師父會看見甚麼?

會看見兩個剛拿到重寶的弟子,在自家院子裡“試招”。

會看見他們失控了,把家拆了。

會看見他們慌了,試圖補救,補得稀爛。

會看見他們把槍丟下,下山跑了。

這不是甚麼十惡不赦的大錯。

但這會讓師父怎麼想?

“師父……”葉婉兒艱難地開口,“師父會不會覺得……我們太不穩重了?”

姜白雪微微側目。

“我們?”

“呃……”葉婉兒噎了一下,“他們。”

姜白雪沒有接話。

她只是看著那杆“沉嶽”槍,沉默了幾息。

“師父不會因為這個生氣。”

“師父生氣,只會是因為他們遇事慌了,沒有第一時間來找我們,沒有第一時間來認錯,反而自己在那裡瞎折騰,折騰不好就跑。”

“師父生氣,只會是因為他們不知道,有些事可以一起扛。”

“那……那我們呢?”

姜白雪轉過頭,看著她。

月光下,那雙清冷的眼眸裡,有了一絲極淡極淡的柔和。

“我們?”

“我們……”葉婉兒的聲音有些發顫,“我們沒攔住他們,沒看好他們……”

“你是他們的師姐嗎?”

葉婉兒一愣:“我是師妹……”

“那我是師姐嗎?”

“你是……”

“所以,”姜白雪的語氣淡淡的,“需要攔住他們,需要看好他們的,是我。”

“你沒這個責任。”

葉婉兒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被姜白雪接下來的話堵了回去:

“而且……”

姜白雪的目光落在遠處那條通往山下的路上:

“你剛才在門外等了那麼久,沒衝進來添亂。”

“你進來之後,第一時間抽槍護在我身邊。”

“你看見‘沉嶽’的時候,第一反應是去叫人救他們。”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她看著姜白雪那張清冷的側臉,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眼眶裡有甚麼東西在打轉。

她使勁眨了眨眼,把它們憋回去。

“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姜白雪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著那條山路,沉默了幾息。

然後,她輕輕嘆了口氣。

“先去找他們。”

“找到之後……”

她的腳步頓了頓。

“先不罵他們。”

“等他們把那堆土挖完,把那堵牆扶正,把院子恢復原樣,把‘沉嶽’擦乾淨,好好地放回葉凡手裡——”

“再罵。”

葉婉兒愣了一下,然後,嘴角終於彎起一個很輕很輕的弧度。

她小步跟上,走到姜白雪身邊,猶豫了一下,小聲問:

“那師父那邊……”

姜白雪沒有回答。

她只是繼續往前走,月白長裙的裙襬在廢墟間拖出一道清冷的痕跡。

走了幾步,她才開口:

“師父那邊……”

她的聲音頓了頓。

“隱瞞沒有任何意義……”

“就不要自不量力的耍小聰明瞭。”

他會不會知道這裡發生的事?

他會不會已經知道了?

如果知道了,他會怎麼想?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師父雖然嚴,但從來不是不講理的人。

他會看見那些笨拙的修復痕跡。

會看見“沉嶽”被留下的慌亂。

會看見兩個犯了錯、卻不知道該怎麼辦的弟子。

然後——

她收回目光,繼續朝山下走去。

“呵呵呵……”

“為何別人當師姐輕輕鬆鬆……到了我這就出現各種問題呢?”

“哪裡出了問題呢?”

“師姐……”

葉婉兒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安慰的話,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怎麼?”

“沒、沒甚麼……”

葉婉兒低下頭,跟在後面。

走了幾步,姜白雪忽然又開口。

聲音依舊很輕,像是在問葉婉兒,又像是在問自己:

“是管得太鬆了?”

“還是管得太嚴了?”

葉婉兒愣了一下,連忙說:“不松不嚴!剛剛好!”

姜白雪沒有接話。

她只是繼續往前走。

過了幾息,她的聲音又飄過來:

“是平時太少盯著他們了?”

“還是盯得太緊了?”

“師姐!”葉婉兒急了,“你、你別多想,他們就是……就是……”

“就是……傻!對,傻!跟你沒關係!”

姜白雪的腳步頓了頓。

然後,那笑聲又響了起來。

比剛才更輕,卻似乎多了些甚麼。

“傻……”

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嗯,是挺傻的。”

她繼續往前走。

“傻到拆了院子,還知道要補。”

“傻到補不好,還知道要跑。”

“傻到跑之前,還知道把槍放下。”

葉婉兒聽著,總覺得這話哪裡不對。

但她說不上來。

“師姐……你是在誇他們嗎?”

姜白雪沒有回答。

她只是繼續往前走。

過了很久,久到葉婉兒以為她不會再開口的時候,她的聲音才飄過來:

“算是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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