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說,楚朗的建議很有誘惑力,烏蘭還是覺得不妥。
“我若是住在呼延部落,你就不怕我爹打過來?”
“他打不過。”楚朗的語氣很平淡,“他沒有糧,沒有鹽,連兵都快跑光了,拿甚麼打?”
烏蘭想了想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韁繩,韁繩已經被磨得發亮,上面沾著雪沫子和馬的汗味。
阿讓騎馬走在後面,豎著耳朵聽兩個人說話,聽得一知半解,但總覺得烏蘭的語氣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想說點甚麼,但想了想,又閉上了嘴。
阿朗哥哥說過,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插嘴。
雖然他覺得自己也不算小孩子了,但跟阿朗哥哥比起來,好像確實還小。
隊伍在夜色中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呼延部落營地的火光終於出現在了視野裡。那些火光星星點點的,像撒在地上的碎金子,在風中明明滅滅。
烏蘭勒住了馬。
楚朗也勒住了馬,回頭看她。
“怎麼了?”
烏蘭看著遠處的火光,手指攥緊了韁繩,指節泛白。她的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他們……會不會恨我?我是脫脫木的女兒。”
楚朗看了她一眼,沒有立刻回答。他翻身下馬,走到烏蘭的馬前,伸出手。
“下來。”
烏蘭愣了一下,低頭看著他。少年的手掌攤開在她面前,掌心有薄薄的繭,那是握刀握出來的。火光映在他眼底,像兩顆被點亮的星星。
她猶豫了一下,把手放進了他掌心。
楚朗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是溫熱的,跟北冥的冬天不一樣。他扶著她下了馬,然後鬆開手,退後一步。
“你看。”他朝營地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烏蘭轉過身,看見營門口站著好幾個人,打頭的是呼延拓,魁梧的身影像一堵牆。他身邊站著乞顏鐵柱,老人佝僂著背,手裡拄著一根柺杖,目光渾濁卻專注。
他們身後站著十幾個女人和孩子,一個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雙雙眼睛,在火光中亮晶晶的。
沒有人拿刀,沒有人騎馬,沒有人擺出迎戰的架勢。
他們就那麼站著,安安靜靜地站著,像在等一個遲歸的家人。
烏蘭的眼眶忽然紅了。
她沒有哭,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火光和那些模糊的人影,嘴唇抿得緊緊的,下巴微微揚起,像一隻豎起羽毛的小鳥,明明想哭,卻不肯低頭。
楚朗沒有催她,他轉身走到馬旁,從馬背上解下一件大氅,遞給她。
“穿上,外面冷。”
烏蘭接過那件大氅,抱在懷裡,沒有穿。大氅上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混著皮革和汗水的氣息,是楚朗身上的味道。
“楚朗。”她叫他的名字,聲音有些啞。
“嗯。”
“你說得對。”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有甚麼東西碎了,又有甚麼東西重新亮了起來,“我是我自己,不是我爹的影子。”
她說完,把大氅披在身上,大步朝營門口走去。
呼延拓看著她走過來,沉默了一瞬,然後側過身,讓開了路。
“進去吧,”他的聲音很沉,像北冥冬天的風,冷冽卻不傷人,“奶茶煮好了,羊肉也烤上了。餓了吧?”
烏蘭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更快地走了進去。
她的背影消失在營門裡面,消失在那些溫暖的燈火中。
乞顏鐵柱拄著柺杖站在營門口,看著烏蘭消失的方向,忽然嘆了口氣。
“這丫頭,像她娘。”他說,聲音沙啞得像枯葉被踩碎,“她娘當年也是這個樣子,倔得很,心裡甚麼都明白,嘴上甚麼都不說。”
楚朗牽著馬走過來,站在老人身邊,也看著營門裡面。
“她娘呢?”
“死了。”老人的聲音更啞了,“生她的時候難產,血崩,沒救回來。脫脫木那個人,雖然渾,但對這個女兒是真心疼。只是他疼人的方式,跟別人不一樣。”
楚朗沒有說話。
他把韁繩扔給旁邊的護衛,大步走進營地。
大帳裡,火盆燒得正旺。
烏蘭坐在火盆旁邊,手裡捧著一碗奶茶,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喝著。奶茶的熱氣撲在她臉上,把她的臉蒸得紅撲撲的,眼角還掛著沒幹的淚痕。
阿讓坐在她對面,手裡也捧著一碗奶茶,時不時偷偷看她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假裝在喝奶茶。
呼延拓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碗馬奶酒,目光在烏蘭身上停了一會兒,又移開了。
“烏蘭丫頭,”他忽然開口,“你爹那邊,還有甚麼打算?”
烏蘭的手頓了一下,她放下碗,沉默了片刻,抬起頭。
“我爹跟泰赤烏部談好了,泰赤烏部出兩千騎兵,我爹出五百人,合兵攻打呼延部落。打下之後,草場歸泰赤烏部,王庭歸我爹。”
大帳裡安靜了一瞬。
呼延拓的臉色沉了下來,乞顏鐵柱的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
“兩千五百人。”呼延拓的聲音有些發澀,“咱們滿打滿算不到八百。”
“不是兩千五。”烏蘭搖了搖頭,“泰赤烏部只出兩千,但條件是拿下王庭之後,我爹要把王庭的金庫分一半給他們。我爹答應了,但他手裡沒有那麼多金子,所以他打算打下王庭之後,翻臉不認賬。”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我爹還說,如果泰赤烏部逼得太緊,他就把王庭燒了,把金子熔了,帶著人往西跑,跑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呼延拓倒吸了一口涼氣。
乞顏鐵柱重重地哼了一聲:“這個畜生,為了活命甚麼事都幹得出來!”
楚朗坐在火盆旁邊,一直沒有說話。
他手裡端著奶茶碗,碗裡的奶茶已經涼了,他一口都沒喝。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看不出是甚麼表情。
“烏蘭。”他忽然開口。
烏蘭看向他。
“泰赤烏部的兩千騎兵,甚麼時候到?”
“五天後。”
“從哪裡來?”
“從西邊來,走鷹愁峽。那裡是唯一能讓兩千騎兵同時透過的路,兩邊是山崖,中間只有一條窄道。”
楚朗看了地圖,心中也有了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