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朗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讓人聽了進去,“他拿女兒的婚事當抵押,借您的兵去打他的仗。打贏了,他坐王庭,您得一個兒媳婦。打輸了,您的兵沒了,他的女兒還在您手裡,您還得替她養老。不管輸贏,您都是虧的。”
大帳裡安靜了一瞬。
巴圖爾部落的幾個頭領互相看了看,有人在點頭,有人在皺眉。
巴圖爾首領沉默了很長時間,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像是在盤算甚麼。
“你說這些,無非是想讓我不借兵給脫脫木。”
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可我不借給他,他去找別人借,到時候他的兵強馬壯了,第一個要打的,就是我巴圖爾部落。”
“所以您不僅不能借兵給他,還得讓他沒有兵可借。”楚朗說。
“甚麼意思?”
“脫脫木的女兒在您手裡,這就是您最大的籌碼。您把她扣住,跟脫脫木談條件。讓他把從您這裡借走的兵還回來,把從乞顏部落搶走的牧場還回來,把侵佔的草場還回來。他答應了,您放人。他若是不答應……”
楚朗頓了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卻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意味。
“您就把烏蘭送到呼延部落來。我替您養著她,養到她父親答應為止。”
巴圖爾首領盯著楚朗看了很久,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好!好一個崑崙王的兒子!你這張嘴,比你的刀還厲害!”
他笑夠了,抹了一把眼角,站起身,走到帳壁前,掀開一道簾子,朝裡面喊了一聲。
“烏蘭,你可以出來了。”
簾子掀開,烏蘭從裡面走了出來。
她換了一身衣裳,穿著巴圖爾部落女人的服飾,頭髮編成了辮子,上面綴著銀飾和綠松石。
她的臉色比上次在呼延部落營地見到時還要蒼白,眼睛很大,顴骨很高,瘦得像一根被風吹乾的樹枝。
她看見楚朗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驚訝、窘迫、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來了。”她說,聲音很輕。
“來了。”楚朗站起身,看著她,“你願意跟我走嗎?”
烏蘭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嘴唇抿得很緊。她的手指絞著衣角,指節泛白。
“你要帶我去哪兒?”
“回呼延部落的營地。你父親把你送來這裡,是為了讓你當籌碼但我不希望你變成他們手中的犧牲品。”
楚朗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你是脫脫木的女兒,但你也是你自己,你願意跟我走嗎?”
烏蘭抬起頭,看著楚朗。
大帳裡所有人都看著她,巴圖爾首領抱著胳膊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幾個頭領交頭接耳地議論著甚麼,目光在楚朗和烏蘭之間來回轉。
烏蘭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點了點頭。
“我跟你走。”
巴圖爾首領沒有阻攔。
他讓人牽來了烏蘭的白馬,又讓人裝了半車羊肉和奶幹,說是給烏蘭路上吃的。
楚朗知道,這不是甚麼好心,是巴圖爾首領在給自己留後路。脫脫木那邊還沒談攏,北淵城這邊也不能得罪。兩邊都不得罪,兩邊都留一線,這才是草原上活下來的本事。
楚朗翻身上馬,烏蘭騎在白馬上,跟在他身後。阿讓騎在另一匹馬上,抱著乾糧袋,時不時偷偷看一眼烏蘭,又飛快地移開目光。
二十輛鹽車留在了巴圖爾大營門口,楚朗沒有帶走。那不是白送的,是買路錢,買的是烏蘭的命,買的是巴圖爾部落的袖手旁觀。
走出大營約莫五里地,雷凌帶著十個人從灌木叢後面閃了出來,看見烏蘭的時候,他的表情變了一下,但甚麼都沒問。
“走。”楚朗說,“回營地。”
隊伍在暮色中緩緩移動,馬蹄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烏蘭騎馬走在楚朗身邊,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
“楚朗。”
“嗯。”
“你為甚麼來接我?”
楚朗沒有立刻回答,他抬頭看了看天。北冥的暮色來得早,才申時剛過,天邊就已經泛起了一層灰紫色。
星星還沒有出來,但月亮已經掛在了東邊的天際線上,又大又圓,像一面被凍住的銅鏡。
“因為你來找過我。”他說,“一個人,騎著白馬,跑了三十里雪地,來給我送信。”
烏蘭愣了一下。
“那封信是我爹寫的,又不是我寫的。”
“但你是送信的人。”
楚朗轉頭看著她,暮色中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被磨光的黑石頭,“你敢一個人來敵營,就說明你心裡有桿秤。你知道甚麼是對的,甚麼是錯的。這樣的人,不該被當成籌碼。”
烏蘭低下頭,手指攥緊了韁繩。
風從北邊吹過來,吹動了她辮子上的銀飾,發出細碎的響聲。
“可我是脫脫木的女兒。”她的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被風聲吞沒,“我身上流著他的血,不管我走到哪兒,別人看我的時候,看到的都是脫脫木的女兒。”
“那就讓別人看到別的。”楚朗說,“你是你,你爹是你爹。你爹做的事,跟你無關。你將來想做甚麼樣的人,跟你也無關。”
烏蘭抬起頭,看著楚朗的側臉。
少年騎馬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杆插在雪地裡的槍。風把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他渾然不覺,目光始終望著前方,望著呼延部落營地的方向。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在河谷裡,他帶著兩頭巨虎,站在雪地裡,一個人堵住了她父親三百人的隊伍。
那時候她覺得這個人瘋了,後來她才知道,他不是瘋,是根本不怕。
不是不怕死,是心裡裝著的東西太重了,重到連死都壓不下去。
“楚朗。”她又叫了他一聲。
“嗯。”
“你說你不想讓我當籌碼,那你把我帶回去,打算怎麼辦?”
楚朗想了想,說:“呼延部落的營地裡有吃有喝,你先住著。等你父親想通了,願意坐下來談,你再回去。他不想談,你就一直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