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朗看完信,沉默了片刻。
大帳裡所有人都看著他,呼延拓的表情有些緊張,阿讓攥著拳頭,連呼吸都屏住了。
烏蘭站在火盆旁邊,火光映在她臉上,看不出是甚麼表情。她的目光落在楚朗手裡的信紙上,又移開了,像是多看一眼都會被灼傷。
楚朗把信摺好,塞回信封裡,遞還給烏蘭。
“回去告訴你父親,”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北淵城不跟強盜做買賣。他要打,我奉陪到底。他要和,先把搶走的牛羊還回來,把殺的人命還回來,把侵佔的草場還回來。少一樣,免談。”
烏蘭接過信,手指攥得緊緊的,信封被捏出了褶皺。
她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楚朗,眼睛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冬天裡最後一縷炊煙,嫋嫋的,淡淡的,風一吹就散了。
“我爹還說了一句話,沒有寫在信裡。”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雪落在雪上。
“甚麼話?”
“他說,如果北淵城不答應,他就去投靠乞顏部落。到時候,北冥就不是內亂了,是三家混戰。北淵城也別想獨善其身。”
楚朗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確實是笑了。
“你爹有沒有告訴你,他投靠乞顏部落,要拿甚麼當投名狀?”
烏蘭的臉色變了一下。
“是你們烏蘭部落的女人和孩子。”
楚朗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刀,精準地捅進了最疼的地方,“乞顏部落的首領看不上他那點殘兵敗將,他要的是人,是能幹活、能生孩子的女人。你爹拿自己的族人當貨物,去換一條活路。這樣的人,你還要替他傳話嗎?”
烏蘭的臉一下子白了,白得像外面的雪。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喉嚨裡像堵了一塊石頭,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信,手指攥得更緊了。信封在她手裡發出細微的聲響,像是甚麼東西在碎。
楚朗沒有再說話,他只是轉身走到帳壁前,從掛著的皮囊裡倒了一碗奶茶,走回來,遞到烏蘭面前。
“喝一碗再走。”
烏蘭抬起頭,看著那碗奶茶,又看了看楚朗。
她接過碗,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喝完了。奶茶很燙,燙得她眼淚都出來了,但她沒有停,一口氣喝得乾乾淨淨。
她把空碗遞還給楚朗,轉身就走。
走到帳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住了,沒有回頭。
“楚朗,”她的聲音啞得像砂紙,“你說得對,我爹不是好人,但他是我爹。”
帳簾落下,她的身影消失在風雪中。
大帳裡安靜了很久。
阿讓坐在火盆旁邊,手裡捧著奶茶碗,碗裡的奶茶已經涼了,他一口都沒喝。
“阿朗哥哥,”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悶,“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嗎?脫脫木真的要拿自己部落的女人換兵?”
楚朗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烏蘭騎在白馬上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夜色中,只剩下風雪中一串淺淺的馬蹄印,轉眼就被新雪蓋住了。
“是不是真的不重要。”他放下簾子,轉過身,“重要的是烏蘭信了。”
呼延拓愣了一下,然後猛地反應過來,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好小子!你這張嘴,比你的刀還厲害!”
楚朗沒有笑,他走回火盆旁坐下,伸手烤了烤火,火光映在他眼底,明明滅滅的。
他說的話不全是假的,脫脫木去找乞顏部落,不管有沒有拿女人當條件,烏蘭部落的女人和孩子都不會有好日子過。
在北冥,戰敗的部落就是勝利者的戰利品,男人當奴隸,女人當財物,這是千百年的規矩。
他想改,但現在的他,改不了。
楚朗靠在氈帳的柱子上,閉上了眼睛。奶茶的餘溫從胃裡慢慢散開,暖意驅散了北冥冬夜的寒氣。
耳畔是火盆裡木柴偶爾的噼啪聲,還有呼延拓的部下們在外面低聲說笑的聲音,北冥話他聽不太懂,但笑聲是不需要翻譯的。
阿讓沒有走,他抱著那個裹著金印的布包,縮在火盆另一邊,小小的一團。
楚朗睜開眼看了他一下,這孩子已經睡著了,呼吸綿長而均勻,臉被火光烤得紅撲撲的,眉頭卻微微蹙著,像是在夢裡也在想甚麼解不開的事情。
楚朗把自己的大氅解下來,蓋在阿讓身上。大氅很大,把阿讓從頭到腳裹了個嚴實,他在夢裡嘟囔了一聲,翻了個身,眉頭舒展開了。
呼延拓端著兩碗新煮的奶茶走過來,在楚朗身邊坐下,把其中一碗遞給他。
“不睡?”楚朗接過碗。
“老了,覺少。”呼延拓喝了一口奶茶,目光落在阿讓身上,看了好一會兒,“這孩子,小時候不是這樣的。祁利可汗沒瘋的時候,他活潑得很,滿王庭地跑,誰都追不上。”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後來祁利可汗瘋了,這孩子就變了,不愛說話,不愛笑,成天縮在角落裡,像只受了驚的小獸。”
楚朗沒有說話,只是聽著。
“我派人去王庭找過他,但祁利可汗不讓見。後來聽說他被關了起來,不給吃飽飯,還被用來養蠱。”
呼延拓的手握緊了碗,指節泛白,“我差點帶兵去把他搶出來,但我不能,因為我手裡這幾萬人,是烏蘭部落最後的屏障。我動了,脫脫木就會趁虛而入。”
他苦笑了一聲,“所以你看,當首領的,有時候連自己最想做的事都做不了。”
楚朗把碗裡的奶茶喝完,放在地上。
“呼延首領,”他說,“等這件事了了,我還會讓阿讓在北淵城讀書。”
呼延拓愣了一下:“讀書?那汗位……”
“他現在的樣子,回了王庭也坐不穩那把椅子。不如趁年紀小,多學些東西。北冥需要的不只是一個可汗,還需要一個能寫會算、能跟大昭談生意、能帶著百姓過好日子的可汗。”
呼延拓怔怔地看了他好一會兒,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長公主養了個好兒子。”他聲音有些啞,“崑崙王也養了個好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