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蘭的第二支箭沒有射出來。
因為楚朗的馬往前踏了一步，月光恰好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照在他臉上。
烏蘭看見了一張年輕的臉，比她想象的還要年輕，劍眉星目，鼻樑挺拔，嘴角甚至還帶著一點少年氣的弧度。
她的手指僵在弓弦上。
“你……你到底是誰？”
楚朗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策馬緩緩向前。
他的動作很慢，慢到烏蘭能看清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他沒有殺意，甚至連敵意都沒有，只是平靜地看著她，像在看一個鬧脾氣的孩子。
“讓開。”他說。
烏蘭咬緊牙關，重新舉起了弓。但她的手抖得更厲害了，箭尖在楚朗的胸口晃來晃去，始終瞄不準。
“你燒了我的家。”她的聲音在發抖，眼眶泛紅，卻倔強地不肯讓淚水掉下來，“那是我長大的地方，我母親的遺像還在王帳裡，你連它一起燒了。”
楚朗沉默了一瞬。
“戰爭從來不講道理。”他說，語氣裡沒有愧疚，也沒有辯解，只是陳述一個事實，“你父親先動的手，他帶兵去搶呼延拓的牧場，殺他的族人。我只是還了一刀。”
“那你衝著我父親的騎兵去啊！燒王帳算甚麼本事！”
烏蘭終於哭了出來，淚水順著臉頰滾落，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你欺負女人和孩子，你算甚麼英雄！”
楚朗身後的雷凌忍不住要開口，被楚朗抬手攔住了。
“我不是英雄。”楚朗翻身下馬，一步一步走向烏蘭，“我只是一個要活下去的人。你父親如果打下了呼延拓的牧場，下一步就是北淵城。北淵城裡住著我的家人，我的母親懷著一對雙胞胎，我的妹妹才六歲。你告訴我，我該不該還手？”
烏蘭被他逼視著，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楚朗走到她馬前，伸手，輕輕握住了她手裡的弓，緩緩往下壓。
烏蘭沒有反抗，或者說她已經沒有了反抗的力氣，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弓被楚朗拿走了。
“帶著你的族人往南走。”楚朗把弓掛在她的馬鞍上，“呼延拓不會為難你們，北淵城也不會。這場仗打完，你父親如果還活著，會去找你們的。”
烏蘭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你為甚麼不殺我？”
楚朗沒有回答，只是轉身翻身上馬。
“因為你只是一個想替父親報仇的女兒。”他說，聲音很輕，被風吹散在河谷裡，“我也有妹妹，如果有人傷害她，我也會想殺那個人。”
他撥轉馬頭，帶著二十騎從烏蘭身邊走過。
馬蹄踏在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烏蘭騎在馬上，看著那個年輕的身影漸漸遠去，消失在河谷的拐彎處。
風從峽谷裡灌進來，吹得她渾身發冷。
她低下頭，看見馬鞍上掛著的弓，弓柄上還殘留著楚朗掌心的溫度。她忽然覺得，這把弓變得很重，重得她幾乎拿不動。
身後，河谷深處傳來牧民們的哭喊聲和牛羊的嘶鳴，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
烏蘭擦了擦眼淚，撥轉馬頭，朝營地跑去。
她還有族人要照顧，還有傷員要安撫。父親不在，她就是這些人的主心骨。她不能哭，不能倒下。
但她跑出去幾十丈，忽然勒住了馬。
她回過頭，看向楚朗消失的方向。河谷裡已經空無一人，只有月光照著冰面上的馬蹄印，一串一串的，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
“你叫甚麼名字？”她衝著空蕩蕩的河谷喊。
回聲在峽谷裡迴盪，沒有人回答。
烏蘭咬了咬嘴唇，轉身策馬，消失在火光中。
楚朗騎馬回去的路上，突然聽見了猛虎的叫聲，馬蹄驟然停駐，馬兒揚起前蹄嘶鳴。
他勒緊韁繩，側耳傾聽，那嘯聲沉厚而孤絕，並非山林野虎，反而有種熟悉感。
楚朗眼神一亮，朝著山頂的地方跑去。
“阿朗哥哥，阿朗哥哥我來啦！”
是小嫣嫣的聲音，眾人聽見這聲音，全都齊刷刷望向山頂。
雪線之上，一襲紅裙翻飛如焰，少女踏著嶙峋冰岩躍下，腰間銀鈴叮噹，髮間鹿角簪映著月光凜凜生寒。
她身後，兩頭雪鬃巨虎垂首緩步，眸光幽邃如古潭。楚朗翻身下馬，伸手接住她撲來的身影。
“阿朗哥哥，我好想你！”
小嫣嫣直接抱著楚朗的脖子哭了，讓楚朗心疼不已。
“嫣嫣，不哭，哥哥不是好好的嗎？”
小嫣嫣擦了眼淚，就從懷裡拿出不少好吃的，全都放在楚朗的手裡。
楚朗笑著捏了捏她凍紅的臉頰，將油紙包裡的蜜餞塞回她掌心：“留著路上吃。”
小嫣嫣高興的笑了，反正就掛在楚朗的身上不下來了。
楚朗將她穩穩託在臂彎裡，仰頭望向雪峰之巔，楚凌燁就站在那裡，他趕緊過去。
“見過父親大人！”
楚凌燁負手而立，玄色大氅在朔風中獵獵作響，目光掃過小嫣嫣凍得發紅的鼻尖，又落回楚朗染著霜塵的眉宇上：“脫脫木部的事，辦妥了？”
楚朗拱手，“辦妥了，糧草已經燒了，敵軍糧道已斷，脫脫木應該無力再戰。”
楚凌燁頷首，目光如刃劈開寒霧：“傳令下去，三軍回營！”
楚凌燁本來就是來接應的，他們離開沒多久，脫脫木就退兵了。
呼延拓死撐了半日，脫脫木就退兵了，他望著空蕩的河谷，知道這是楚朗得手了，不然不可能這麼順利。
嫣嫣想跟楚朗走，可楚朗卻不敢帶她去北冥。
“嫣嫣，母親即將生產，她需要你！哥哥此去還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歸家，嫣嫣，你乖乖的守著母親跟弟弟們，等哥哥們回家好不好？”
小嫣嫣哭的更兇了，眼淚大顆大顆砸在楚朗鎧甲上，洇開深色印記。
“那我等孃親生下弟弟，就去找哥哥！”
楚朗點頭，算是答應了，榮鳶還有一個月就要生產，生產完怎麼也要兩三個月，這麼一來，楚朗也差不多能回家了。
他將小嫣嫣交到楚凌燁手中，轉身翻身上馬，甲冑在風中發出清越微響。
臨走前，小嫣嫣將兩隻猛虎，小六小七給了楚朗。
“阿朗哥哥，帶上小六小七，它們會保護你的！”
楚朗沒有拒絕，這兩隻老虎本來就是阿讓養大的，正好可以留在阿讓身邊保護他。
“父親，嫣嫣，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