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朗翻身上馬,沿著老人指的路,朝山谷深處走去。
身後,老人提著馬燈站在巷口,燈光在夜風中搖曳,像一個溫暖的座標。
楚朗沒有回頭,但他知道,這個世界上,總有一些人,在你看不見的地方,安靜地活著,安靜地等著。
等著一個天亮。
小路果然難走。
老人沒有誇張,這條所謂的“路”,其實就是山壁上的一條裂縫,勉強能容一匹馬透過。有些地方陡得幾乎垂直,楚朗只能下馬,牽著韁繩往上爬。
二十個人,四匹馬,在這條路上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時候,他們終於翻過了山脊。
楚朗趴在山脊上,往下看去,眼前是一片廣袤的草場。冬天的草場一片枯黃,但在遠處,有一片白色的氈帳,密密麻麻地鋪在河谷兩岸,像一片白色的雲朵落在草原上。
那就是脫脫木的王帳。
“至少三千帳。”雷凌趴在他身邊,低聲說,“算上隨軍的家眷和奴隸,少說也有兩萬人。”
楚朗沒有說話,目光在那片營地上掃過。營地的佈局很有章法,外圍是牧民的氈帳,中間是營地,最裡面是脫脫木的王帳,王帳後面是一座小山,山上有一座石砌的堡壘。
“堡壘裡存的是糧草。”楚朗指了指那座堡壘,“你看,堡壘外面有衛兵把守,而且不止一隊,是三隊輪換。脫脫木把所有的糧食都囤在那裡了。”
雷凌點了點頭:“燒了堡壘,脫脫木的大軍就斷了糧。前線再一吃敗仗,他手下的人非散夥不可。”
“不止燒糧草。”楚朗的目光落在營地外圍那些牧民的氈帳上,“你看那些氈帳,外面晾著衣服,還有孩子在玩耍。脫脫木把家眷都留在了營地,說明他根本沒有想到會有人來抄他的後路。”
“所以呢?”
“所以我們不光要燒糧草,還要把動靜鬧得越大越好。”楚朗嘴角微微勾起,“讓那些牧民知道,他們的天塌了。”
雷凌愣了一下,然後恍然大悟:“您是說要引起恐慌?”
“對。脫脫木帶走了大部分精銳,營地裡剩下的都是老弱婦孺和少量守軍。只要一亂起來,他們自己就能把營地拆了。”
楚朗拿出老人給他的地圖,在上面標註了幾個位置:“雷凌,你帶十個人去燒糧草。我帶十個人去營地裡面放火。記住,只燒不殺,不要傷害那些牧民。”
“明白。”
“半個時辰之後,不管成不成功,都必須撤退。在河谷入口匯合。”
雷凌點了點頭,轉身去安排人手。
楚朗把長劍抽出來檢查了一遍,又插回鞘中。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太陽剛從地平線上升起來,金紅色的光芒灑在草原上,把那些白色的氈帳染上了一層暖色。
很美,美得像一幅畫。
但很快,這幅畫就要變成一片火海了。
“走。”
二十騎沿著山脊悄悄摸下去,在距離營地還有三里的時候分成了兩隊。雷凌帶著十個人繞向營地後方,楚朗帶著另外十個人直奔營地中央。
營地外圍的牧民們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勞作,有人在擠羊奶,有人在晾曬肉乾,幾個孩子在氈帳之間追逐打鬧。
楚朗策馬衝進營地的時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個正在擠羊奶的婦人抬起頭,看見一個渾身甲冑的騎兵從她面前飛馳而過,嚇得尖叫一聲,打翻了奶桶。
“敵襲!敵襲!”
有人開始喊叫,有人開始逃跑,整個營地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楚朗沒有理會那些亂跑的牧民,他帶著十個人直奔王帳。王帳前面的守軍終於反應過來了,七八個士兵舉起彎刀衝過來,被楚朗一劍一個砍翻在地。
“放火。”
十個人從馬背上取下火把,在氈帳上點燃。北疆的冬天乾燥得能擦出火星,氈帳沾上火就著,轉眼間就燒成了一片火海。
王帳被點燃的時候,火焰沖天而起,黑煙滾滾,十幾裡外都能看見。
遠處,堡壘的方向也傳來了爆炸聲。雷凌得手了。
楚朗勒住馬,站在王帳前面,看著這座象徵著脫脫木權力的建築在火焰中坍塌。
營地裡的恐慌比他預想的還要嚴重。牧民們以為是大軍來襲,拖家帶口地往草原深處跑,牛群羊群四處亂竄,整個營地像被捅了的馬蜂窩。
“撤。”
楚朗撥轉馬頭,帶著十個人衝出營地。
他們跑到河谷入口的時候,雷凌已經在那裡等著了。十個人一個不少,只是有幾個人的眉毛和頭髮被燒焦了,臉上黑一塊白一塊的,像從煤窯裡爬出來的。
“糧草燒了個乾淨。”雷凌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堡壘裡的糧草堆得像山一樣高,我讓人把火油澆了個遍,保證燒得連渣都不剩。”
楚朗點了點頭,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營地。
火勢已經蔓延開了,大半個營地都在燃燒,黑煙遮住了半邊天空。遠處傳來哭喊聲和牲畜的嘶鳴,混在風聲裡,聽起來格外淒厲。
“走,回呼延拓的營地。”
二十騎掉頭向南,沿著河谷原路返回。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楚朗忽然勒住了馬。
前方,河谷的出口處,站著一個人。
那人騎在一匹白馬上面,穿著一件白色的皮袍,長髮被風吹得飄起來,露出半張清秀的臉。
是一個女人,一個很年輕的女人,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
她的手裡握著一把弓,弓上搭著一支箭,箭尖直指楚朗。
“站住。”她說,聲音清脆得像冰裂。
楚朗勒住馬,看著這個女人。她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北疆的冬天,但她的手在發抖,弓弦在微微顫動。
“你是誰?”他問。
“脫脫木的女兒,烏蘭。”女人的聲音裡有壓抑不住的憤怒,“你燒了我父親的王帳,殺了我族人的牛羊,我要你的命。”
她鬆開手指,箭矢破空而出。
楚朗側身一閃,箭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釘在身後的石壁上,濺起一串火星。
“你殺不了我。”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烏蘭又搭上一支箭,手指顫抖得更厲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