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朗帶著二十騎消失在河谷盡頭,小嫣嫣還趴在楚凌燁肩頭,眼淚珠子似的往下掉,卻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楚凌燁單手託著她,另一隻手拍了拍她的後背:“別哭了,你阿朗哥哥又不是不回來。”
“我沒哭。”小嫣嫣使勁抹了一把臉,鼻音重得像感冒,“風吹的。”
楚凌燁低頭看她,小姑娘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痕,小嘴倔強地抿成一條線,活脫脫是榮鳶的翻版。
他忍不住笑了一聲,把她從肩上放下來,牽著手往山下走。
“走吧,回家。你孃親該等急了。”
小嫣嫣“嗯”了一聲,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河谷的方向。雪已經停了,天邊露出一線魚肚白,河谷裡靜悄悄的,只剩下風穿過冰縫的嗚咽聲。
“爹爹。”她忽然開口。
“嗯?”
“阿朗哥哥真的會平安回來嗎?”
楚凌燁腳步頓了頓,低頭看著女兒。小嫣嫣仰著臉,眼睛裡的擔憂藏都藏不住,明明才六歲,卻像個小大人一樣操心這個操心那個。
他蹲下身,與她平視。
“嫣嫣,你阿朗哥哥五歲就跟著我去邊關巡邊,七歲獨自帶兵剿過馬匪。北冥那點事,對他來說不算甚麼。”
他伸手颳了一下她的鼻尖,“再說了,你把小六小七都給了他,有那兩頭畜生在,誰能傷得了他?”
小嫣嫣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小六小七可是連狼群都怕的,有它們在阿朗哥哥身邊,確實安全多了。
她終於露出了一個笑,雖然眼睛還是紅的,但笑容是真真切切的。
“那我們快回家吧,孃親肯定一夜沒睡。”
楚凌燁站起身,牽著她往前走,雪地上留下一大一小兩串腳印,延伸到遠方。
北淵城,將軍府。
榮鳶確實一夜沒睡。
她坐在堂屋裡,面前的茶涼了又續,續了又涼,到最後她乾脆不喝了,就那麼坐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
小腹裡兩個小傢伙不安分地動來動去,像是在提醒她該休息了,但她哪裡睡得著。
窗外的天光從漆黑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魚肚白,最後變成了一片明亮的金色。
天亮了啊。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燈焰跳了跳。院子裡的梅花開了,疏疏落落的幾朵,紅得像血。
門口傳來腳步聲,急促而有力。榮鳶的心猛地提了起來,轉過身,正看見楚凌燁大步流星地走進來,懷裡抱著小嫣嫣。
小嫣嫣已經睡著了,趴在他肩頭,小臉紅撲撲的,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
“回來了?”
榮鳶迎上去,目光先是在楚凌燁臉上停了一瞬,確認他沒有受傷。
“阿朗如何了?”
楚凌燁把小嫣嫣交給丫鬟抱去睡覺,然後走到榮鳶面前,握住她的手。
“阿朗沒事,脫脫木已經退兵了。他帶人去北冥,處理完後續的事情就回來。”
榮鳶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長出一口氣:“那就好。”
“你一宿沒睡?”楚凌燁摸了摸她的臉,觸手微涼。
“睡不著。”榮鳶靠進他懷裡,悶聲道,“肚子裡這兩個鬧騰得厲害,踢了我一晚上。”
楚凌燁低頭,把耳朵貼在她隆起的小腹上,聽了片刻,忽然笑了。
“確實在動,估計這兩個小子,皮得很。”
“那還不是隨了你?”
楚凌燁握住她的拳頭,放在唇邊親了一下:“餓不餓?我讓人給你熬點粥。”
“不餓,就是有點困。”
“那就去睡,天大的事,睡醒了再說。”
楚凌燁把她打橫抱起來,榮鳶驚呼一聲,摟住他的脖子:“你幹嘛,我自己能走。”
“你一夜沒睡,腿都軟了,走甚麼走。”
榮鳶想反駁,但發現自己確實腿有點發軟,索性不說話了,把頭埋在他頸窩裡,閉上了眼睛。
楚凌燁抱著她穿過迴廊,推開臥房的門,把她輕輕放在床上,拉過被子蓋好。
“睡吧,我在這兒陪你。”
榮鳶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握住他的手,很快就沉沉睡了過去。
他把她的手塞進被子裡,起身走到窗邊,負手而立。
窗外,北淵城在晨光中醒來。街道上有商販開始擺攤,遠處傳來軍營的操練聲,城牆上巡邏計程車兵換了一班崗,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一切都很平靜。
但楚凌燁知道,這份平靜是用甚麼換來的。
北冥的事還沒有完。脫脫木雖然退了兵,但受了這種打擊,必定會捲土重來。
但至少現在,北淵城是安全的。
楚凌燁關上窗戶,走回床邊,在榮鳶身邊躺下來。他側過身,一隻手輕輕搭在她的小腹上,感受著裡面兩個小生命時不時地踢一下。
“別鬧了,讓你們孃親好好睡一覺。”他低聲說,像是在跟兩個孩子說話。
肚子裡的小傢伙們似乎聽懂了,真的安靜了下來。
楚凌燁閉上眼,呼吸漸漸平穩。
楚朗帶著人出了河谷,一路向北。
北冥的冬天比北淵城還要冷,風從草原上刮過來,裹著雪沫子和沙礫,打在臉上像刀割一樣。
二十個人裹緊了皮裘,縮著脖子往前趕路,只有楚朗一個人挺直了脊背,目光堅定地望著前方。
小六和小七跟在他馬後,兩頭雪鬃巨虎在雪地裡行走如履平地,偶爾仰頭髮出一聲低嘯,震得周圍的樹枝簌簌落雪。
“小公子,前面有個廢棄的牧人營地,咱們今晚在那兒歇腳吧。”
雷淩策馬趕上來,指著遠處一片低矮的土坯房。
楚朗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偏西了,再過半個時辰就要天黑。北冥的冬夜不是鬧著玩的,沒有地方取暖,人和馬都扛不住。
“行,就在那兒歇一晚,明天一早趕路。”
一行人進了營地,破敗的土坯房勉強能擋住風。雷凌帶著人生了火,把凍得硬邦邦的乾糧放在火上烤,又化了雪水給大家喝。
楚朗靠在牆邊,從懷裡掏出老人給的那張羊皮地圖,藉著火光仔細看。
脫脫木的王帳被燒了,糧草也沒了,他手下的人馬肯定軍心大亂。呼延拓那邊再趁勢追擊,脫脫木就算不敗,也得元氣大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