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還未亮，北淵城的北門便已大開。
一隊車隊滿載糧草，在晨霧中緩緩駛出城門。
打頭的是二十名鳳羽軍騎兵，換上了便裝，看起來就是商隊的護衛，馬蹄踏在凍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中間是三十輛牛車，每輛車都堆滿了鼓鼓囊囊的糧袋，車轍碾過地面，留下深深的兩道溝痕。
殿後的是雷凌帶領的五十名弓弩手，人人腰挎箭囊，目光如鷹。
楚朗騎馬走在車隊中間，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棉袍，外罩一件輕甲，腰間掛著一柄長劍。
阿讓跟在他身側，騎著一匹棗紅色的北冥馬，那馬個頭不高，但四腿粗壯，一看便是耐長途奔襲的好馬。
李煜騎著一匹白馬走在最前面，他穿著一身文士長衫，外面裹著一件狐裘大氅，與周遭肅殺的軍伍氣息格格不入。
“阿朗，”李煜勒住韁繩，等楚朗跟上來，壓低聲音道，“長公主吩咐過，到了北冥地界，先去找一個叫呼延拓的人。此人是北冥東部最大的部落首領，手底下有三萬帳，在亂局中一直按兵不動，是個能說話的人。”
楚朗點了點頭：“呼延拓，當年先太子的幕僚，阿讓當年就是他救下來的！”
李煜微微點頭，“聽聞，十年前北冥東部鬧白災，呼延拓的部落死了大半的牲畜，眼看就要滅族。是長公主暗中派人送去了三千石糧食和五百匹棉布，才讓他撐過了那個冬天。這份恩情，呼延拓一直記著。”
“這些年他雖未明著投靠大昭，但每年都會派人悄悄送來幾十匹良馬，說是‘謝禮’。長公主從不白收人家的東西，每次都讓人回贈茶葉、糧食和藥材。這一來二去，兩家雖無盟約，卻比有盟約還牢靠。”
阿讓在一旁聽著，忽然插嘴道：“呼延叔叔對我很好的，之前我在王庭吃不飽，也都是他給我送吃食！”
李煜跟楚朗對視了一眼，決定先去一探究竟！
車隊走了整整一天，到黃昏時分才到了邊境線上的一條小河旁。河不寬，但水流湍急，河面上漂浮著碎冰，在夕陽下閃著冷冽的光。
雷淩策馬過來稟報：“小公子，過了這條河就是北冥的地界了。天色已晚，要不要在對岸紮營？”
楚朗看了看天色，西邊的雲層壓得很低，透出一種鉛灰色的沉重。他想起藥老教他看天象的法子，這樣的雲意味著入夜後會有大風。
“過河紮營。”楚朗當機立斷，“讓大家快些走，天黑之前必須把營地立起來。”
車隊開始涉水過河，河水不深，剛沒過牛車的輪轂，但冰冷刺骨。趕車的軍士們咬著牙，揮著鞭子驅趕牛群。那些牛被冰水一激，哞哞直叫，但還是奮力向前。
阿讓騎馬跟在楚朗身邊，忽然指著遠處說：“阿朗哥哥，你看那邊。”
楚朗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只見遠處山坡上隱約有幾個人影在晃動。看不太清楚，但能辨認出是騎馬的人，似乎在朝這邊張望。
“是北冥的斥候。”雷凌低聲說，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要不要派人去驅散？”
楚朗搖了搖頭：“不必，讓他們看。我們本來就是來做買賣的，又不是來打仗的。大大方方讓他們看，反而比遮遮掩掩好。”
雷凌想了想，覺得有理，便揮手讓隊伍繼續前進。
過河之後，車隊在一處背風的山谷裡紮了營。護衛動作麻利，不到半個時辰就搭好了帳篷，點起了篝火。炊事兵架起鐵鍋，開始熬粥。
楚朗沒有進帳篷休息，而是爬上了營地旁邊的一座小山丘。山丘不高，但足以俯瞰整個山谷和遠處的草原。阿讓跟了上來，手裡還拿著一塊乾糧，一邊啃一邊四處張望。
“阿朗哥哥，你在看甚麼？”
“在看風。”楚朗指了指遠處的地平線，“你看那邊，灰濛濛的一片，那不是霧，是揚起的塵土。這麼大的塵土，要麼是獸群，要麼是人馬。”
阿讓眯起眼睛看了一會兒，臉色微微變了：“是……很多人？”
“嗯。”楚朗蹲下身，抓起一把地上的土，讓土從指縫間慢慢漏下去，“風從北邊來，土也是從北邊來的。那邊應該有大隊人馬在移動，少說也有上萬人。”
阿讓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阿朗哥哥，他們不會是奔著咱們來的吧？”
楚朗搖頭，“應該不是，咱們這些東西，還不至於動用這麼多的人馬！”
阿讓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揪著地上的枯草。月光灑在他臉上，映出一片蒼白。
“阿朗哥哥，我怕。”
“怕甚麼？”
“怕我回去了，也要面對這些，每日裡只有殺戮。”
阿讓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草尖，“我父王以前也是個好人，他教我騎馬射箭，教我要對百姓好。可是後來……後來他變了。他開始疑神疑鬼，還動不動就打罵我，還逼我放血。”
他沒有說下去，但楚朗明白。祁利可汗雖然惡劣，但他至少留下了阿讓的性命。
兩人在山丘上又站了一會兒，直到雷凌上來喊他們下去吃飯。回到營地時，篝火燒得正旺，鐵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廚子往裡加了乾肉和野菜，香氣飄得滿山谷都是。
楚朗卻蹙起了眉頭，“趕緊吃，吃完了就把火滅了，所有人都躲進山谷裡，把糧食都藏好！”
“怎麼了？”雷凌一怔。
“有大批的兵馬靠近，咱們最好避開！”
如今北冥國四處混戰，他們要避開鋒芒，畢竟他們也就幾十個人手，真遇到了，他們是真的沒有勝算。
“會不會是流竄的散兵？”
“不像。”楚朗搖了搖頭，“煙塵很大，應該是成建制的騎兵隊，而且訓練有素。”
雷凌在一旁插嘴：“會不會是呼延拓的人？他知道我們要來，派人來接應？”
楚朗想了想，說道：“不像，不過這裡距離呼延拓的營地還有八十里，若不是呼延拓的人馬，那便極可能是敵軍，奔著呼延拓的部落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