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貴平的擔憂並非多餘。
御書房內,燭火通明,四大家主分列兩側,各自垂首,心中卻思緒翻湧。
皇帝高坐龍案之後,指尖輕輕叩擊著桌面,那一聲聲沉悶的響動,像敲在每個人心口上。
“諸位愛卿,”皇帝開口,聲音不辨喜怒,“你們的兒子,回來了。”
文貴平心頭一緊,當即跪倒在地:“老臣惶恐,吾兒文淵年少無知,若有衝撞陛下之處,還請陛下寬恕!”
李崇山也跟著跪下,沉聲道:“李硯那孩子自幼膽小,若有言行不當,老臣願代其受過!”
劉文瑞更是匍匐在地,聲音發顫:“陛下,劉琦年幼,甚麼都不懂,求陛下開恩!”
唯有云家家主穩穩站著,脊背挺直,並未有任何懼怕的表情。
皇帝目光掃過跪著的三人,最後落在雲家主身上,嘴角扯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
“雲侍郎,你的兒子去了禹州的書院,你倒是狠心,把雲堯送去那麼一個不入流的書院,是擔心朕殺了他吧?”
雲家主拱手,不卑不亢:“回陛下,雲堯離家出走本就犯了家規,還惹陛下生氣,更是罪該萬死,臣便託人送去了禹州書院,好生讀書,三年後若能考個童生,也算光宗耀祖了。”
“讀書?”皇帝輕笑一聲,“雲侍郎當真以為,朕會信?”
雲家主抬眸,直視龍顏:“陛下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查。”
御書房內,氣氛驟然凝固。
跪著的三位家主額頭滲出冷汗,文貴平悄悄抬眼,只見皇帝面色陰沉,眸中似有暗流湧動。
片刻後,皇帝忽然笑了。
“雲侍郎這是做甚麼?朕不過是隨口一問。”他擺擺手,“都起來吧。朕召你們來,不是興師問罪的,而是有一事相告。”
四人起身,垂首恭聽。
“文淵主動請纓,要替他父親出征南境。”皇帝說著,目光落在文貴平身上,“文愛卿,你這兒子,倒是比你當年還有膽識。”
文貴平心頭劇震,面上卻不敢顯露分毫,只拱手道:“陛下謬讚。那孩子不過是盡忠職守,為國效力罷了。”
“盡忠職守?”皇帝咀嚼著這四個字,忽然斂了笑意,“文貴平,你告訴朕,他手裡的鎮南軍虎符,是從哪兒來的?”
虎符二字一出,文貴平只覺得膝蓋一軟,險些再次跪下。
他自然知道那虎符的來歷,當年長公主鎮守南境,鎮南軍也是她一手帶出來的,虎符也一直都在長公主的手裡,而如今,長公主竟然會把虎符交給文淵,那可是燙手山芋啊!
“老臣……老臣不知。”
皇帝盯著他,良久,才緩緩道:“不知?既然不知,那明日一早就帶著你的兒子出征南境,無召不可回京!”
“臣,遵旨!”
御書房內,落針可聞。
“北淵城如今兵強馬壯,他們甚至可以左右北冥國的王庭。”皇帝站起身,緩步走下御階,“諸位愛卿,你們說說,朕該如何對待朕的這位皇姐呢?”
李崇山額頭冷汗涔涔,卻不得不硬著頭皮開口:“陛下,北淵城乃是我大昭北疆的屏障,如今長公主坐鎮,北冥國便不敢入侵,若她能鎮守北境,不再入京城,倒也不會影響朝局。”
“不影響朝局?”皇帝冷笑,“她都開始扶持新勢力了,你們還說沒事?”
無人敢應聲。
皇帝走到文貴平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文愛卿,你告訴朕,你那兒子,如今是朕的臣子,還是長公主的臣子?”
文貴平撲通一聲跪下,聲音發顫:“文家世代忠良,絕無二心!文淵那孩子,更是一心為國,絕不敢有半點不臣之心!”
皇帝看著他,良久,忽然笑了。
他伸手,將文貴平扶起:“文愛卿這是做甚麼?朕不過是隨口一問。起來,都起來。”
四人起身,卻無人敢鬆一口氣。
皇帝轉身,走回龍案後,重新落座。
“文淵既然主動請纓,朕便成全他。”他拿起案上的一道奏摺,“南境戰事吃緊,朕已下旨,命文將軍為大將軍,明日啟程,率文家軍,馳援南境。”
文貴平心頭一沉。
文家軍總共才不到兩萬,馳援南境?南境失了三座城池,敵軍號稱十萬,文家軍,這不是馳援,這是送死!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被皇帝一個眼神逼退。
“文愛卿放心,朕不會虧待功臣之後。”皇帝說著,又看向李崇山和劉文瑞,“至於李硯和劉琦,既然要在國子監讀書,那便好好讀,朕會親自過問他們的功課。”
兩人心頭一凜,卻只能叩首謝恩。
“行了,都退下吧。”皇帝揮揮手,“雲侍郎留一下。”
三人如蒙大赦,匆匆退出御書房。
殿門合攏,御書房內只剩下皇帝和雲家主。
燭火搖曳,映得皇帝的面容忽明忽暗。
“雲侍郎,”皇帝開口,聲音低緩,“朕與皇姐都是太傅的學生,你卻將兒子送去北淵城,莫不是已經選擇好了日後要追隨的明主?”
雲家主愣了一下,拱手說道:“微臣惶恐,雲家是大昭的臣子,終生都只會忠心於我大昭皇朝,絕不會做背棄之事的!”
皇帝看著他,忽然笑了:“雲家主果然是個聰明人。”
雲家主垂眸:“微臣日後定會對雲堯嚴加管教,不會讓他在做出格的事情。”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欞。夜風灌入,吹得燭火劇烈搖曳。
黑暗中,皇帝的聲音幽幽傳來:“那麼朕就給雲家一個機會,希望爾等不會讓朕失望!”
雲家主叩首:“老臣遵旨。”
他退出御書房,殿門在身後合攏。
月色如霜,灑落宮城。
雲家主站在玉階之上,望著遠處的天邊,那是北淵的方向。
良久,他輕嘆一聲,轉身沒入夜色之中。
與此同時,文府。
文淵跪在祠堂裡,面前是文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文貴平站在他身後,聲音沙啞:“你知不知道,陛下文家軍馳援南境,是甚麼意思?”
文淵沒有回頭,聲音平靜:“知道,送死。”
“知道你還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