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陸家村小學的操場上就已經站滿了人。不僅有揹著書包的孩子,還有不少扛著鋤頭、揣著針線筐的大人,連村東頭拄著柺杖的張奶奶都被孫媳婦扶著,顫巍巍地往教室門口湊。
葉辰剛把合作社的早會開完,遠遠就聽見學校方向傳來嗡嗡的人聲,夾雜著孩子們興奮的尖叫。他加快腳步走過去,只見三年級的教室門口擠得水洩不通,窗戶上扒滿了腦袋,連牆頭上都蹲了兩個半大的小子,手裡還攥著沒啃完的玉米棒。
“這是咋了?”葉辰拽住正踮腳往窗裡瞅的二柱子,“不是說今天林老師上第一堂美術課嗎?咋來了這麼多人?”
二柱子眼睛瞪得溜圓,嘴裡的玉米渣子差點噴出來:“葉村長,你是不知道!林老師今兒這打扮,絕了!快去瞅瞅,錯過得後悔一輩子!”
葉辰皺了皺眉,撥開人群往教室走。剛到門口,就見講臺上站著的林晚晴,確實和昨天初見時不太一樣。
她沒穿那條淺藍色的連衣裙,換了件簡簡單單的白襯衫,領口繫著個小小的蝴蝶結,下面是條水藍色的牛仔褲,襯得雙腿又直又長。濃密烏黑的捲髮鬆鬆地披在肩上,幾縷碎髮垂在臉頰邊,鼻樑上架著一副細框金絲眼鏡,鏡片後的雙眸像點漆般清亮,於清純之中又透著一絲說不出的嫵媚。
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她身上,白襯衫的布料微微泛光,勾勒出恰到好處的輪廓。按照村裡人的說法,就是“看著就好生養”“讓人心裡發暖”“比年畫裡的姑娘還俊”。
難怪這麼多人跑來“蹭課”。後排的角落裡,王老五搬了個小馬紮坐著,手裡還拿著菸袋鍋,卻忘了點;張奶奶的孫媳婦紅著臉,悄悄用手機對著講臺拍照;連平時最調皮的小虎,都坐得筆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黑板。
林晚晴顯然也注意到了教室裡的“不速之客”,但她臉上絲毫沒有慌亂,只是扶了扶眼鏡,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色彩的秘密”五個字,字跡娟秀又有力。
“同學們,還有……各位鄉親們,”她轉過身,嘴角彎起淺淺的笑,聲音溫和卻清晰,“今天我們不講複雜的畫法,就聊聊身邊的顏色。誰能說說,咱陸家村最常見的顏色是甚麼?”
小虎第一個舉手,脆生生地喊:“是綠色!稻田是綠的,菜園是綠的,河邊的草也是綠的!”
“說得很好。”林晚晴拿起一支綠色粉筆,在黑板上畫了片波浪線,“這是稻田的綠,帶著點黃,因為陽光照在上面;還有菜園的綠,更深一點,因為蔬菜喝了足夠的水。”她又換了支黃色粉筆,“還有向日葵的黃,像小太陽一樣,誰能告訴我,向日葵為甚麼總是朝著太陽?”
人群裡有人搭話:“因為它想曬太陽!”引得一陣鬨笑。林晚晴也笑了,耐心地解釋:“因為向日葵花盤下面的莖部,有一種怕光的激素,所以花盤會跟著太陽轉,避開光線……”
她講得深入淺出,不僅孩子們聽得入迷,連後排的大人都忘了手裡的活計。王老五的菸袋鍋一直沒點著,張奶奶的孫媳婦放下了手機,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講臺。
葉辰找了個靠牆的位置站著,看著林晚晴在講臺上從容地講解,時不時拿起畫筆在畫板上演示。她畫稻田時,手腕輕輕一轉,綠色的顏料就像波浪般鋪展開來;畫向日葵時,筆尖一頓,金黃的花瓣就帶著陽光的溫度綻放在紙上。
最讓人驚訝的是,她不僅講色彩,還穿插著講知識。說到藍色,她會提起村口的小河,順便講水的迴圈;說到紅色,她會指著牆上的國旗,告訴孩子們這是烈士的鮮血染成的。
“大家看,”林晚晴舉起一幅剛畫好的畫,上面是陸家村的全貌:青瓦白牆的民居,金燦燦的稻田,河邊的白鴨,還有遠處的青山,“這些顏色就在我們身邊,只要用心看,每個人都能發現美。就像咱陸家村,以前有人覺得它窮、它土,但在我眼裡,它比任何地方都好看。”
這話像顆石子投進水裡,後排的大人都安靜下來。王老五摸了摸下巴,好像想起了甚麼;張奶奶的孫媳婦眼圈有點紅,她剛嫁過來時,總覺得村裡太落後,現在看著畫上的村子,突然覺得親切起來。
下課鈴響時,沒人願意走。孩子們圍著林晚晴,吵著要學畫向日葵;大人們湊在講臺邊,問東問西——
“林老師,俺家那牆能畫這個不?”
“我孫女總說不想上學,您看能不能多跟她說說?”
“下次上課還講啥?俺還來聽!”
林晚晴一一笑著回應,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她抬手擦了擦,金絲眼鏡滑到鼻尖,又被她輕輕推上去,那模樣讓旁邊的二柱子看得直咧嘴。
葉辰走上前,幫她把畫架收好:“差不多了,讓林老師歇歇,下午還有課呢。”他對圍觀的村民說,“想聽可以,但別打擾孩子們上課,王校長已經說了,週末開辦成人繪畫班,林老師會專門教大家。”
“真的?”村民們眼睛一亮,紛紛散去,嘴裡還唸叨著“週末一定來”。
教室裡終於安靜下來,林晚晴長舒一口氣,靠在講臺上笑:“沒想到大家這麼熱情,我還以為會沒人來呢。”
“以前村裡沒這條件,”葉辰遞給她一瓶水,“孩子們除了課本,很少能接觸到這些。你來了,就像給村裡撒了把種子,說不定能長出些不一樣的東西。”
林晚晴接過水,沒喝,只是看著窗外的向日葵田,眼睛亮晶晶的:“我爺爺就是這裡的人,他總跟我說,陸家村的太陽特別暖,土地特別香。我來這兒,不光是為了教書,也是想看看爺爺說的地方。”
她忽然轉過頭,眼鏡片後的目光格外認真:“葉村長,我想把教室後面的空房改成畫室,再在牆上畫一幅全村的壁畫,您覺得行嗎?”
葉辰看著她被陽光照亮的側臉,忽然明白,村民們口中的“正點”,不止是模樣,更是她身上那股子勁兒——像向日葵一樣,帶著光,帶著暖,能把尋常的日子都染出色彩來。
“行,”他點點頭,“需要啥儘管說,村裡全力支援。”
走出教室時,葉辰回頭看了一眼,林晚晴正拿起畫筆,對著窗外的向日葵田比劃著,陽光落在她的捲髮上,像鍍了層金邊。操場邊的老槐樹上,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像是在為這新來的老師,為這即將變得更鮮活的村莊,唱著輕快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