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辰剛把合作社的賬本核對完,就聽見院牆外傳來二柱子咋咋呼呼的喊聲,那嗓門穿透了正午的蟬鳴,差點把窗臺上的茉莉花震掉下來。他放下鋼筆走到門口,見二柱子正扒著村委會的籬笆樁子,一臉興奮地朝裡探頭。
“葉村長!葉村長!”二柱子唾沫星子橫飛,手裡的鋤頭都忘了杵在地上,“咱村小學新來的老師,你見著沒?我的乖乖,那叫一個正點!人長得俊,說話還細聲細氣的,剛才在村口問路,我瞅著她手裡拎著個畫架,難不成還會畫畫?”
葉辰皺了皺眉,拍掉褲腿上的灰塵:“咋咋呼呼像啥樣子?王校長昨天打電話說新老師今天到,叫林晚晴,師範大學剛畢業,分配來教美術和英語。”他越過二柱子往村口走,“人家是來教書的,不是讓你在這兒嚼舌根的,趕緊把你那口水擦乾淨,別嚇著人家。”
二柱子嘿嘿笑著撓頭,扛著鋤頭跟在後面:“我這不是替村裡高興嘛!咱村小學都快十年沒來過年輕女老師了,上回那個張老師退休後,美術課就改成自習了,孩子們天天在黑板上瞎塗。”
剛走到曬穀場,就見一群半大孩子圍著個穿淺藍色連衣裙的姑娘,姑娘手裡果然拎著個摺疊畫架,正蹲在地上給孩子們畫速寫。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灑在她髮梢,鍍了層淺金色的光暈,她手裡的鉛筆在速寫本上沙沙遊走,沒一會兒就把追著蝴蝶跑的小虎畫得活靈活現。
“畫得像!像小虎!”孩子們拍著手喊,姑娘抬起頭笑,眼睛彎成了月牙:“那是因為小虎跑得快,姿勢好看呀。”聲音確實像二柱子說的那樣,溫溫柔柔的,像山澗的泉水。
葉辰走過去時,姑娘正好畫完最後一筆,站起身拍了拍裙襬上的草屑,伸出手:“您是葉辰村長吧?我是林晚晴,昨天跟您透過電話的。”她的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指尖帶著點鉛筆灰,握手時力道輕輕的,卻很穩。
“路上順利嗎?”葉辰往合作社的方向偏了偏頭,“行李先放我那兒吧,宿舍還在收拾,王校長說讓先借住村委會的空房。”
林晚晴眼睛一亮:“太謝謝了!我本來想先去宿舍的,沒想到孩子們太熱情,一路跟著我到這兒了。”她彎腰把速寫本塞進畫架側袋,露出裡面夾著的幾張畫——有田埂上的野花,有村口的老槐樹,還有趕集時推著三輪車的張大爺,線條輕快又鮮活。
二柱子不知啥時候湊了過來,蹲在畫架旁嘖嘖稱奇:“林老師,您這手活兒絕了!我家二丫天天吵著要學畫畫,您看她這笨手笨腳的,能教不?”他說著朝遠處招招手,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紅著臉跑過來,手裡攥著半截蠟筆。
林晚晴蹲下來跟二丫平視,指著她手裡的蠟筆:“當然能教呀,你看這紅色多亮,像不像曬穀場邊的石榴花?”二丫眼睛一下子亮了,使勁點頭。
葉辰沒理會旁邊咋咋呼呼的二柱子,幫林晚晴拎起那個裝著被褥的大行李箱:“宿舍在後排,我帶你過去。”箱子看著不大,拎起來卻沉得很,他低頭瞅了眼,見側面縫著個布標,繡著“師大美術系”幾個字,針腳歪歪扭扭的,倒挺實在。
“您這兒的村子真好看,”林晚晴跟在後面,眼睛不停地往兩邊瞟,“剛才路過河邊,看見一群白鴨子游過去,羽毛在太陽底下像撒了碎銀子,我趕緊畫了兩張。”她翻開速寫本給葉辰看,果然有兩隻鴨子正撲稜著翅膀上岸,水面的波紋都畫得清清楚楚。
村委會的空房在最東頭,以前是老會計住的,上個月剛刷了新牆,靠窗擺著張舊書桌,葉辰早讓人換了新窗簾,淡綠色的,風一吹像掛著片荷葉。林晚晴把畫架支在窗邊,對著外面的菜園子調顏料,忽然“呀”了一聲:“這菜園裡的向日葵長得真好!”
葉辰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他開春時種的,本想給村裡的食堂當食材,沒想到長得比人還高,金黃的花盤齊刷刷朝著太陽。“要是不嫌棄,摘幾朵插瓶?”他隨口說。
林晚晴眼睛更亮了:“真的可以嗎?我想畫組‘鄉村四季’,現在正好缺夏天的素材!”她說話時,指尖在顏料盒裡挑著黃色,陽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倒比牆上的新塗料還亮眼。
這時候二柱子又扛著鋤頭晃過來,身後跟著七八個村民,有拎著自家種的西紅柿的,有端著剛蒸的玉米的,堵在門口你一言我一語:
“林老師,嚐嚐俺家的聖女果,甜著呢!”
“這玉米是今早剛掰的,給您煮著吃!”
“我家小子數學還行,就是畫畫跟鬼畫符似的,您多費心啊!”
林晚晴被這陣仗嚇了一跳,趕緊站起來擺手:“謝謝大家,真的不用這麼客氣……”倒是葉辰替她解了圍:“都把東西放門口就行,林老師剛到,讓她先歇歇。二柱子,把你那袋花生拎回去,給二丫留著當零食。”
等村民們散了,林晚晴才鬆了口氣,拿起個西紅柿擦了擦就咬了一口,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倒把葉辰逗笑了。“村裡人像這樣,對新來的都熱乎?”她含著西紅柿問,聲音有點含糊。
“以前不這樣,”葉辰靠在門框上,看著外面的向日葵,“前幾年村小學差點黃了,孩子們得走五公里山路去鎮裡上學,後來籌錢翻修校舍,又託關係請老師,折騰了三年才留住校址。你是頭一個主動申請來的年輕老師,大家……是把你當希望呢。”
林晚晴手裡的西紅柿頓了頓,忽然把畫架轉向菜園:“那我可得好好畫,把這兒的向日葵、白鴨子、孩子們的笑臉都畫下來,讓城裡的同學看看,咱這兒有多好。”她拿起畫筆時,手腕輕輕一抖,向日葵的花瓣在畫布上舒展開來,比陽光下的真花還要鮮活幾分。
傍晚葉辰去食堂打飯,遠遠看見二柱子蹲在曬穀場的石碾子上,跟幾個漢子比劃著:“我跟你們說,林老師不光人長得正點,那手畫畫的本事,嘖嘖,把小虎畫得跟照片似的!往後咱村的娃子有福氣了,說不定能出個畫家呢!”
葉辰沒出聲,只是把剛打的茄子炒肉往林晚晴的飯盒裡多撥了兩勺。夕陽把菜園裡的向日葵影子拉得老長,正好落在林晚晴的畫架上,她正低頭給畫裡的向日葵添最後一筆,筆尖的金黃,倒比天邊的晚霞還要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