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辰踩著晨露走進陸家村時,村口的老槐樹剛抽出新葉,樹下圍坐著幾個抽菸袋的老人,見他來,紛紛往旁邊挪了挪,騰出塊空地。
“葉書記,你可算來了。”村長老陸磕了磕煙鍋,指著身後歪斜的土坯房,“你瞅瞅,這村子還是三十年前的樣子,年輕人全跑光了,剩下我們這些老骨頭,守著這幾畝薄田,連口乾淨水都喝不上。”
葉辰蹲下身,手指捻了捻腳下的黃土——乾硬結塊,一捏就碎。去年大旱,村裡的老井幾乎見底,灌溉全靠天,百十畝稻田減產一半,年輕人受不了這窮,一個個往鎮上、城裡跑,現在全村常住人口不足五十,還都是六七十歲的老人。
“我昨天去鎮裡開會,爭取了個‘鄉村振興試點’的名額。”葉辰開啟帆布包,掏出幾張圖紙,“咱陸家村要改,先從三件事入手:修水渠、蓋新房、搞合作社。”
老人們的菸袋鍋停在半空,眼神裡透著懷疑。
“修水渠?那得多少錢?”
“蓋新房?我們這把老骨頭,折騰得起嗎?”
“合作社?能比種自家的地強?”
葉辰沒急著解釋,先領著老人往村西頭走。那裡有條廢棄的河道,河床乾裂,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就從這條河入手,”他指著河道,“鎮裡撥了專款,先清淤挖渠,引山泉水過來,不光能澆地,還能搞水產養殖。”
走到村中心的曬穀場,他撿起塊石頭,在地上畫了個圈:“這裡蓋村民活動中心,兼做合作社的倉庫;那邊的舊校舍翻新成民宿,陸家村山清水秀,城裡人就愛來這種地方放鬆。”
最後,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把圖紙鋪在石桌上:“年輕人不願回來,是因為沒活幹、沒盼頭。咱把地集中起來,搞稻魚共生,再種點有機蔬菜,透過電商賣出去,讓在外的娃看到希望,自然就回來了。”
老陸抽著煙,沒應聲。其他老人也低著頭,吧嗒吧嗒抽著煙,煙霧繚繞中,沒人說話。
三天後,葉辰帶著施工隊進村時,老槐樹下的態度變了。有人扛著鋤頭來幫忙清淤,有人回家翻出藏在床底的積蓄,往捐款箱裡塞:“葉書記,錢不多,是個心意。”
清淤那天,河道里熱鬧得很。年輕人聽說村裡要改革,真有幾個回來了。老陸的孫子陸陽,在城裡開網約車,聽說要搞水產養殖,特意請假回來,穿著膠鞋跳進泥裡,一挖就是一整天。
“葉書記,你說這稻魚共生,真能行?”陸陽抹了把臉上的泥,眼裡閃著光,“我在城裡總想著回家,就怕回來沒出路。”
葉辰遞給她一瓶水:“肯定行。你看這水質,山泉水沒汙染,養出來的魚、種出來的米,準能賣出好價錢。”
水渠挖通那天,山泉水順著渠道流進稻田,清澈見底。老人們蹲在田埂上,看著水漫過乾裂的土地,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陸陽拿著手機直播,鏡頭裡,泉水叮咚,稻田泛著水光,評論區瞬間熱鬧起來——
“這水也太乾淨了!”
“有機米多少錢一斤?我預定!”
“老家要是這樣,我也想回去了。”
接下來的日子,陸家村像換了個樣。
舊校舍翻新成了白牆灰瓦的民宿,院裡種滿了月季,第一批城裡來的遊客住進來,對著青山綠水拍個不停。老陸的媳婦王嬸在民宿做飯,柴火灶燉的土雞、山泉水煮的野菜,遊客吃得讚不絕口,臨走還打包了好幾袋村民做的筍乾。
合作社的稻田裡,稻禾青青,魚群在水裡遊弋。葉辰請了農技專家來指導,村民們學得認真,連最固執的老人都拿著小本子記筆記。陸陽成了合作社的“網紅”,每天直播稻田日常,粉絲從幾百漲到幾萬,訂單像雪片似的飛來。
秋收時,陸家村徹底變了。
金黃的稻穗壓彎了腰,田埂邊圍滿了來幫忙的年輕人——有陸陽的發小,放棄了城裡的銷售工作,回來做電商運營;有在外開飯館的,回來承包了民宿的餐飲;甚至有學設計的,回來幫村裡設計包裝,把陸家村的米、魚、野菜,都打上了“陸家村”的品牌。
打穀場上,脫粒機轟隆隆響,老人孩子都在幫忙,笑聲、說話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像過年。老陸站在曬穀場中央,看著金燦燦的稻穀堆成小山,又看了看忙前忙後的年輕人,眼眶突然紅了。
“葉書記,”他走到葉辰身邊,遞過去一根菸,“以前我總覺得,村子就這樣了,沒想到……真能變回來。”
葉辰接過煙,沒點燃,夾在耳朵上:“不是變回來,是變得更好了。”
民宿的燈籠亮起來時,陸家村的夜美得像幅畫。遊客們在院裡燒烤,孩子們追著螢火蟲跑,年輕人聚在活動中心,討論著明年要擴大養殖規模,還要開個農產品加工廠。
陸陽拿著最新的訂單報表,興奮地跑來:“葉書記,咱的有機米和稻田魚,下個月要進省城的超市了!”
葉辰看著報表上的數字,又看了看眼前的陸家村——新修的水泥路通到了家門口,太陽能路燈照亮了村道,老人臉上有了笑,年輕人眼裡有了光。
“改革不是一下子就能成的。”葉辰對圍過來的村民說,“但只要咱心齊,肯下力氣,陸家村以後會越來越好。”
老槐樹下,新掛的“陸家村合作社”牌子在月光下閃著光。葉辰知道,這只是開始。接下來,要修停車場,要辦培訓班,要讓更多年輕人知道,家鄉不是隻能離開的地方,更是可以回來奮鬥的熱土。
夜風裡,傳來稻田魚躍出水面的聲音,清脆得像在為陸家村的新生鼓掌。葉辰摸了摸耳朵上的煙,笑了——這改革的煙火氣,比任何東西都讓人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