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回村!快回村!村長髮老婆了——!”
二柱子騎著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二八大槓,車把上綁著個破喇叭,沿著鄉道一路狂蹬,喇叭裡的聲音劈了叉,卻像長了翅膀似的,往十里八鄉飛。
葉辰正在合作社的稻田裡檢視稻魚共生的長勢,聽見這聲喊,手裡的記錄本“啪嗒”掉在水田裡。旁邊的陸陽嘴裡的半截黃瓜差點噴出來:“啥玩意兒?村長髮老婆?柱子哥這喇叭是不是串線了?”
“不是串線。”老支書拄著柺杖,站在田埂上眯眼笑,“前陣子縣婦聯來調研,說咱村年輕人多了,好多是回來創業的光棍,特意牽了線,今兒帶姑娘們來‘考察’呢。”
“考察?”葉辰彎腰撿起記錄本,指尖沾著泥,“這詞兒用的,跟相親似的。”
“可不是相親咋地!”二柱子的破腳踏車“嘎吱”停在田埂邊,他跳下來,褲腿捲到膝蓋,滿腳泥星子,“葉書記,縣婦聯的張主任帶著十幾個姑娘,都在村部院裡呢!讓咱村沒物件的小子趕緊回,說是‘雙向選擇’!”
“雙向選擇”四個字被他喊得震天響,稻田裡正在薅草的、捕魚的,一聽這話全直起了腰。
“柱子,真有這好事?”王老五手裡還攥著把薅草的小鏟子,一臉不信,“前幾年說給介紹,來了倆姑娘,一看咱村土路泥牆,當天就走了。”
“今非昔比了!”二柱子拍著胸脯,“咱村現在啥樣?水泥路通到家門口,民宿都蓋起來了,稻田魚賣到省城了!張主任說了,姑娘們就是來看咱村發展的,看中了村貌,再看人!”
這話一出,稻田裡炸開了鍋。
“我回去換件乾淨衣裳!”剛從城裡回來搞電商的小周,丟下漁網就往家跑,新染的黃頭髮在陽光下閃得晃眼。
“等等我!我那西裝還在箱子裡沒拆封呢!”搞農產品包裝設計的小林,手裡還捏著支馬克筆,顏料蹭了一臉。
眨眼的功夫,稻田裡的年輕小夥跑了大半,只剩幾個上了年紀的老漢蹲在田埂上笑。老支書捋著鬍子:“葉辰,你也回去看看唄?你這合作社搞得風生水起,人長得周正,姑娘們指定有看上的。”
葉辰擺手:“我就算了,還有幾處稻魚的水質沒測……”話沒說完,就被陸陽推著往村裡走:“測啥測!張主任特意問起你呢,說你是村裡的‘主心骨’,讓姑娘們重點‘考察’!”
村部院裡早擠得水洩不通。二十來個姑娘站在廊下,有穿牛仔褲白T恤的,有穿連衣裙的,手裡都拿著個小本子,有的在記村裡的宣傳欄,有的對著民宿的照片牆拍照。縣婦聯的張主任正給她們介紹:“這是咱村的‘稻魚共生’基地,去年畝產增收三成;那是電商直播間,小夥子們把咱村的土特產賣到了全國各地……”
“張主任!人來了人來了!”二柱子扯著嗓子喊,身後跟著一串風風火火的小夥子,有的頭髮還沒吹乾,有的西裝釦子扣錯了眼,一個個臉上又緊張又興奮。
姑娘們忍不住笑起來,原本拘謹的氣氛鬆快了不少。張主任拍了拍手:“行了,都別站著了,咱搞個互動遊戲!男娃們說說自己在村裡幹啥的,女娃們也聊聊想找啥樣的,雙向選擇,看上了就去那邊樹蔭下細聊!”
話音剛落,搞電商的小周就往前一站,手裡還攥著個直播支架:“我叫周明,在村裡搞直播帶貨,上個月賣了三萬斤大米!想找個能陪我一起上鏡的,最好會笑的!”
一個穿白T恤的姑娘“噗嗤”笑出聲:“我叫李娜,在縣城開服裝店,會拍照修圖,上鏡應該不難。”說著朝他舉了舉手裡的相機,小周的臉“騰”地紅了。
“我先來!”搞包裝設計的小林舉著畫板,上面畫著村裡的稻田風光,“我叫林宇,負責農產品包裝設計,想找個……能幫我調色的,我色感不太好。”
“我學過美術!”一個扎馬尾的姑娘舉起手,“我叫趙曉,在廣告公司做設計,說不定能幫你。”兩人湊到一起,對著畫板就聊了起來。
這邊聊得熱乎,葉辰剛想溜,就被張主任拉住:“葉辰,你可不能跑!姑娘們都等著聽你說呢。”
沒辦法,葉辰只好站到中間,手裡還捏著半截測水質的試管:“我叫葉辰,負責村裡的合作社和改革規劃,目前……在搞稻魚共生和民宿開發。”
“葉書記!”一個穿淺藍色連衣裙的姑娘往前邁了半步,眼睛亮閃閃的,“我叫蘇晴,在縣農業局做技術員,你們的稻魚共生技術,我研究過,有幾個資料想跟你聊聊……”
“我也想了解!”另一個戴眼鏡的姑娘也湊過來,“我在電商平臺做運營,你們的稻田魚包裝還能再最佳化,點選率肯定能漲……”
轉眼間,葉辰身邊圍了好幾個姑娘,有聊技術的,有談市場的,熱鬧得像開研討會。陸陽在旁邊看得直樂:“葉書記,這哪是相親,分明是專案對接會!”
老支書和張主任站在廊下看著,笑得合不攏嘴。張主任感慨:“葉辰啊,你是不知道,以前介紹姑娘來陸家村,一提是農村,人家頭都不回。現在不一樣了,你們把村子搞活了,姑娘們看的不只是人,更是這村子的盼頭啊。”
正說著,二柱子又騎著他的破腳踏車衝進來,車筐裡裝著個大喇叭,喊得更歡了:“快回村!村長髮老婆了——!不對,是村裡發希望了——!”
這次沒人笑他喊錯了。陽光穿過老槐樹的葉子,落在姑娘們和小夥子們的臉上,落在稻田翻滾的綠浪裡,落在民宿嶄新的窗臺上。葉辰看著眼前這一幕,突然覺得,所謂“發老婆”,不過是大家盼了多少年的好日子,終於藉著這熱鬧勁兒,長出來了。
晚些時候,村部的樹蔭下,好幾對湊在一起說話,有的在看合作社的規劃圖,有的在聊明年的種植計劃,連王老五都被一個賣種子的大姐拉住,請教起水稻選種的學問。二柱子的破喇叭還掛在樹上,風一吹,發出“嗚嗚”的響,倒像是在為這滿村的歡喜伴奏。
葉辰站在稻田邊,看著夕陽把水面染成金紅色,手裡的水質試管裡,稻魚的影子悠悠遊過。他掏出手機,給縣農業局發了條訊息:“關於稻魚共生的水質最佳化方案,想請蘇晴技術員來村裡指導幾次。”
傳送成功的瞬間,身後傳來陸陽的笑:“葉書記,這‘專案對接’,成了?”
葉辰回頭,見蘇晴正和幾個姑娘圍著稻田拍照,夕陽落在她臉上,亮得像顆星。他笑了笑,沒說話,只是覺得,這村裡的日子,是真的越來越有奔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