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蝦灣的曬穀場被臨時改成了調解院，東頭堆著剛收的玉米，西頭擺著三張長條木桌，村民們搬著小馬紮坐成一圈，黑壓壓的人頭攢動。葉辰站在木桌前，手裡攥著杆紅漆木槌，桌角的銅盆裡插著兩束野菊花，是張寡婦早上剛採的，透著股清勁。
“今天把大家夥兒叫來，就為一件事——”葉辰敲了敲木桌，紅漆木槌撞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響，“村西頭那片荒灘，到底該分給誰種。”
話音剛落，人群裡立刻炸開了鍋。
“那灘地肯定該給我！”李老四猛地站起來，菸袋鍋往鞋底磕得邦邦響，“我家三代都是漁民，前幾年禁漁期沒活幹，全家就靠那幾分薄田過活，現在灘地能墾了，憑啥不給我？”
“憑啥給你？”鄰座的王二柱也拍著大腿站起來，懷裡還抱著個吃奶的娃，“我去年剛從外地遷回來，村裡就分了半畝地，一家五口人吃都不夠！那灘地要是能種花生，正好解我的急！”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唾沫星子濺了半尺遠，旁邊的村民也跟著起鬨，有幫李老四的，有挺王二柱的，吵得曬穀場像個翻了鍋的魚塘。
葉辰沒說話，只是拿起桌上的賬本翻了翻。那片荒灘是去年洪水衝出來的，約莫有十畝地，開春請農技站的人來看過，說能種耐旱的作物。訊息一傳開，全村有二十多戶都來申請，吵了半個月沒個結果，最後都嚷嚷著“讓葉村長評理”。
“都靜一靜！”葉辰又敲了敲木桌，紅漆木槌在桌面上留下個淺印，“吵解決不了問題。今天咱不看誰的輩分高，不看誰的嗓門大，就看誰真的需要。”
他從賬本里抽出兩張紙，往桌上一拍：“李老四家，人口三人，現有耕地兩畝三分，去年人均收入六千二；王二柱家，人口五人，現有耕地半畝，去年人均收入三千八。”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連風吹過玉米堆的沙沙聲都聽得見。
“論困難，王二柱家更需要這片地。”葉辰的目光掃過全場，“但李老四家是老戶，守著龍蝦灣一輩子，也該有份照應。”
他頓了頓，拿起紅漆筆在紙上畫了道線：“十畝地，分六畝給王二柱，種花生；剩下四畝給李老四，種耐旱的紅薯。兩家共用村裡的抽水機，電費平攤，秋收時村裡派會計來核賬，賺了錢都記在合作社的賬上，來年再根據收成調整。”
“憑啥他多兩畝？”李老四梗著脖子喊，臉漲得像個紫茄子。
“就憑他家人多，缺口大。”葉辰指著賬本上的數字，聲音不高卻字字頂用，“你家去年賣魚賺了兩萬多，王二柱家靠打零工才勉強餬口。這不是偏心，是掂量著困難分的——咱村的地，得往最需要的人家流，這才叫公平。”
王二柱剛要道謝，人群后突然又響起個蒼老的聲音：“葉村長，那我呢？”
眾人回頭一看，是村東頭的張奶奶，拄著根磨得發亮的棗木柺杖，顫巍巍地挪到前面，手裡還攥著張皺巴巴的申請書：“我家老頭子走得早，就我跟癱瘓的兒子過活，那灘地……能不能也分我點？”
葉辰趕緊起身扶她坐下，又翻出另一頁賬本：“張奶奶家，人口兩人，兒子殘疾，現有耕地一分，去年靠低保過活。”
他沉吟片刻，拿起紅漆筆在紙上又畫了道：“這樣——從王二柱的六畝裡勻出一畝，給張奶奶種蔬菜，離她家近，方便照看。王二柱家少了一畝，但村裡的互助隊幫你家翻地，不收工錢。”
王二柱愣了愣，隨即撓著頭笑了：“中！張奶奶確實不容易，勻一畝沒啥！”
李老四也沒再吭聲，只是悶頭抽著煙，菸袋鍋裡的火星明滅不定。
“還有誰有意見？”葉辰舉起紅漆木槌，目光像探照燈似的掃過全場，“今天把話說明白，往後這灘地不管種出啥，都按今天說的算。我葉辰做事，就兩個字——公平！公平！”
最後那個“公平”，他喊得格外響，紅漆木槌重重砸在桌面上，震得銅盆裡的野菊花都顫了顫。
人群裡沒人再說話，有幾個原本也想申請的村民，低頭看了看自家的賬本，悄悄把申請書往懷裡塞了塞。
“那我就當大家夥兒都同意了。”葉辰把分地方案抄了三份，分別遞給李老四、王二柱和張奶奶，“都在上面簽字按手印，村委會留底，誰也不能反悔。”
三人接過紙，筆尖在紙上劃過，沙沙的響。張奶奶眼神不好，葉辰就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劃地按了個紅手印，印泥在紙上暈開，像朵小小的花。
散場時，李老四走過來，把菸袋鍋往葉辰手裡一塞：“葉村長，剛才是我鑽牛角尖了。”他指了指遠處的灘地，“那四畝地，我肯定種好，不辜負你的公道。”
王二柱抱著娃，也湊過來說：“我明兒就去買花生種，等秋收了，先給張奶奶送一筐新花生。”
葉辰看著兩人相視而笑的樣子，忽然覺得手裡的紅漆木槌沉了不少。這木槌敲下去的不是規矩，是人心——你把秤端平了，人心自然就齊了。
傍晚往村委會走時，路過那片荒灘，見李老四正扛著鋤頭丈量地界，王二柱在幫張奶奶清理石頭，夕陽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長，疊在剛翻過的土地上，像幅紮實的畫。
葉辰摸了摸口袋裡的賬本，封面被紅漆木槌硌出個淺淺的印。他想起早上說的“公平”，忽然明白，這兩個字從來不是冷冰冰的數字，是李老四菸袋鍋裡的火星，是王二柱懷裡娃的哭聲，是張奶奶棗木柺杖拄在地上的篤篤聲——把這些聲音都聽進心裡，秤才能端得平。
夜風掠過玉米堆，送來陣陣清香。村委會的燈亮了，葉辰鋪開紙，開始寫明天的巡邏表。紅漆木槌就放在桌角，旁邊的銅盆裡，野菊花還開得好好的，透著股不講情面卻又暖人心的勁兒。
他想，往後不管遇到啥難事，只要記得把紅漆木槌往桌面上一敲，喊出那兩個字，心裡就永遠有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