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河道的水汽裹著腥氣，漫過腳踝時涼得刺骨。凌晨四點的天還浸在墨色裡，只有岸邊的探照燈在水面投下慘白的光，把周朝先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條伺機而動的蛇。
“林董倒是準時。”周朝先搓著戴著手套的手，哈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散得很快，“蛇眼的人已經在船上等著了，這批貨過了河，咱們的五成賬就算定了。”他身後的貨輪悶聲悶氣地晃了晃，甲板上蓋著帆布的貨箱堆得像座小山，帆布縫隙裡漏出點白色粉末，被風一吹就沒了影。
林清標沒接話，只是往身後瞥了眼。黑暗裡，十幾個穿著防水服的特警正貓在蘆葦叢裡，耳機裡傳來張定邦的聲音：“各單位注意，目標貨輪已進入伏擊圈，等林隊訊號。”他指尖轉著個打火機，金屬殼在掌心蹭出細碎的響，這是他和特警隊約定的訊號——連續三次火苗亮起，就是收網的指令。
“林董這是怕了？”周朝先看出他的走神，笑得更得意了，“放心，蛇眼的三當家親自押船，道上的人給三分面子，海關那邊我也打點好了，保準順順當當。”他拍了拍林清標的肩膀，手套上的橡膠味混著劣質香水味，嗆得人皺眉，“再說了，就算真出岔子，有你那批‘人手’在，還怕擺不平？”
林清標抬起手腕，假裝看錶，袖口滑下來點，露出裡面的通訊器耳麥。他注意到貨輪側面的排水口在往外滲液體，黏糊糊的，在探照燈下泛著油光——不是普通貨物該有的樣子。“周先生倒是比我想得周全。”他笑了笑，打火機“咔”地竄出火苗，在黑暗裡亮了一下，又滅了。
周朝先沒察覺這細微的動作，正踮腳往河對岸望：“那是自然，我做這行十幾年，講究的就是個穩當。哎，說起來，林董就帶了這幾個人？”他掃過林清標身後三個穿著黑夾克的漢子，眼神裡帶著掂量。
“夠了。”林清標淡淡應著，打火機又亮了，這次沒滅，火苗舔著風晃了晃。蘆葦叢裡的張定邦握緊了突擊步槍，拇指頂開保險栓。
“夠？”周朝先像是聽到笑話，“林董怕是不知道，這河道最近不太平，前陣子有艘走私船翻了，據說是……”他的話卡在喉嚨裡，因為貨輪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像是有甚麼東西在甲板下撞來撞去。
“怎麼回事？”周朝先往船上喊，甲板上的幾個水手慌慌張張地掀開帆布，露出裡面的貨箱——原本碼得整整齊齊的箱子倒了一片，最上面的箱子裂開個口子，滾出幾包白色粉末，還有個黑乎乎的東西掉在地上，發出“嘀嘀”的輕響。
“是追蹤器！”有個水手尖叫起來，“這箱子裡有追蹤器！”
周朝先的臉瞬間白了，扭頭瞪著林清標，眼神裡的得意變成了狠勁：“是你！你他媽的是警察！”他伸手就去摸腰後，那裡藏著把改裝手槍。
林清標早有防備，側身避開的同時，打火機第三次亮起，這次他沒鬆手，火苗穩穩地燒著，映出他眼裡的冷意。“周先生，十幾年的生意，該清算了。”
話音剛落，蘆葦叢裡突然炸響強光，十幾道手電筒光柱打在貨輪上，張定邦的吼聲撕破晨霧：“警察！都不許動！”特警們像從水裡冒出來的魚，“噗通噗通”跳進淺灘，防水靴踩在泥裡發出悶響，突擊步槍的保險栓“咔啦”一片，織成張密不透風的網。
甲板上的水手們慌了神，有兩個想往水裡跳，被特警的橡皮子彈打中膝蓋，疼得在甲板上滾。蛇眼的三當家倒是鎮定，躲在貨箱後面喊：“周朝先！你帶的甚麼路！”
周朝先沒理他，眼睛紅得像要流血，撲過來想抓林清標的衣領：“我殺了你！”可他剛邁出兩步，就被身後的特警踹中膝蓋窩，“咚”地跪在泥裡，手銬“咔”地鎖上時，他還在嘶吼：“你算計我！林清標，你不得好死！”
林清標往後退了步，避開他濺過來的泥點。貨輪的艙門被撬開，裡面居然藏著十幾個被捆著的人，都是近幾個月失蹤的漁民——蛇眼不僅走私毒品，還在倒賣人口。張定邦讓人把受害者扶下船，又衝林清標比了個“OK”的手勢。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警戒線已經拉了起來。林清標站在岸邊，看著特警們把一箱箱毒品搬下來，塑膠袋上的“蛇眼”標誌在晨光裡看得格外清楚。周朝先被押過他身邊時，突然停下掙扎，惡狠狠地說：“你以為抓了我就完了？蛇眼的老大不會放過你的！”
林清標沒看他，只是對著通訊器說：“通知國際刑警，蛇眼組織的亞洲轉運點，端了。”他摸出煙盒，剛想點，卻發現打火機在剛才的拉扯中掉了，倒是張定邦遞過來根點燃的煙，菸絲燃著的紅光亮了下。
“林隊，這次能端掉這個點，多虧你臥底三個月。”張定邦吸了口煙，往貨輪那邊瞥了眼，“聽說蛇眼的老大在南美，下一步……”
“下一步？”林清標吐出個菸圈，菸圈在晨霧裡慢慢散了，“南美那邊，有人等著接招。”他想起昨天收到的加密郵件，發件人是個陌生地址，內容只有一句話：“老河道收網時，南美分會正交易。”
晨光爬上貨輪的欄杆，把那些骯髒的交易痕跡照得無所遁形。林清標踩滅菸蒂，轉身往岸上行，防水靴踩在乾地上，步子比來時穩了不少。遠處傳來警笛聲，還有受害者家屬的哭喊，亂哄哄的，卻讓他覺得心裡敞亮——就像老河道的水，再渾，也有清透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