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的銅鑼灣,霓虹燈把街道染得五光十色。李三兒揣著把磨尖的螺絲刀,縮在“金利來”珠寶店對面的巷子裡,手心全是汗。他盯著玻璃櫃裡那條“海洋之心”項鍊——上週賭輸了三萬,債主說明天再不還錢就卸他一根手指,這玩意兒一出手,至少能頂半年的債。
旁邊的同夥王胖捅了捅他:“三兒,真幹啊?我瞅著這店的保安挺壯實。”
李三兒啐了口唾沫:“壯實能比菜刀壯實?等會兒我撬門,你把風,得手就跑,半小時後碼頭見。”他摸出塊黑布罩住臉,只露倆眼睛,“記住,別他媽跟上次似的,看見警燈就腿軟。”
王胖連忙點頭,手裡攥著的玩具槍都在抖——這槍還是從兒子那兒搶來的,塑膠殼子,噴了層黑漆,遠看倒像那麼回事。
十點鐘,珠寶店卷閘門開始緩緩落下。李三兒瞅準時機,貓著腰衝過去,螺絲刀插進卷閘門縫隙裡使勁一別,“咔噠”一聲,鎖芯崩開了。他衝王胖比了個手勢,矮身鑽了進去,剛摸到櫃檯玻璃,突然聽見身後有動靜。
“誰?!”李三兒猛地轉身,舉著螺絲刀的手都在抖。
黑暗裡慢悠悠走出來個穿黑風衣的男人,個子很高,臉上戴著個骷髏頭面具,手裡拎著個鼓鼓囊囊的揹包。那人瞥了他一眼,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沒看見門口的記號?這地盤是我先踩的。”
李三兒懵了:“記號?啥記號?”
“後巷牆根,畫了三道槓。”骷髏頭指了指窗外,“道上規矩,踩好的點得留記號,你瞎了?”
王胖在外面聽見動靜,慌慌張張跑進來,舉著玩具槍喊:“三兒,咋了?是不是警察——”話沒說完,看見骷髏頭手裡的東西,嚇得槍都掉了——那是把真槍,黑洞洞的槍口正對著他。
“滾。”骷髏頭吐出個字,眼睛都沒眨。
李三兒這才反應過來——遇上同行了,還是個硬茬。他嚥了口唾沫,攥緊螺絲刀:“這店是我先看上的,賭債逼得緊,不然也不會動這兒……”
“賭債?”骷髏頭嗤笑一聲,突然抬手一槍,打在李三兒腳邊的地板上,“砰”的一聲,木屑濺了李三兒一褲腿。“現在滾,還能留條腿。”
王胖早嚇得癱在地上,李三兒卻梗著脖子沒動。他想起債主那把鋥亮的菜刀,想起老孃躺在病床上等著換藥的單子,突然紅了眼:“我只要那條‘海洋之心’,別的都給你,行不?”
骷髏頭像是愣了下,舉槍的手放低了些:“挺有種。”他走到櫃檯前,從揹包裡摸出個液壓鉗,“咔吧”一聲剪開玻璃鎖,伸手拿出那條藍盈盈的項鍊,扔給李三兒,“拿著滾,別讓我再看見你。”
李三兒接住項鍊,手心燙得像揣了塊烙鐵。他沒敢多問,拽著王胖就往外跑,剛鑽出卷閘門,就聽見裡面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那骷髏頭是來真的,看樣子是要把櫃檯全掀了。
“三兒,他……他咋不搶我們?”王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李三兒回頭看了眼珠寶店的方向,燈光突然全滅了,八成是那骷髏頭拉了電閘。“管他呢,能活著就好……”話沒說完,就看見街角閃起警燈,紅藍交替的光映在牆上,像在跳詭異的舞。
“操!警察咋來得這麼快?”王胖快哭了。
李三兒心裡咯噔一下——不對,他們剛進來不到五分鐘,警察不可能來得這麼巧,除非……他猛地想起骷髏頭那把槍,後背瞬間冒冷汗:那孫子是故意引警察來的!
警笛聲越來越近,李三兒拽著王胖拐進後巷,突然看見牆根真有三道白粉筆劃的槓。他咬了咬牙,從懷裡掏出項鍊塞給王胖:“你先去碼頭,我回去看看。”
“三兒你瘋了?!”
“那孫子要是被抓了,咱們拿著項鍊也不安生!”李三兒扒下黑布,抹了把臉,“我去引開警察,你快跑!”
他剛跑出後巷,就看見警車停在珠寶店門口,兩個警察正舉著槍喊話。李三兒心一橫,撿起塊磚頭砸向警車玻璃,“哐當”一聲,碎片四濺。
“在那兒!”警察立刻調轉方向追過來。
李三兒撒腿就跑,專挑窄巷子鑽。他跑過三條街,肺都快炸了,突然被人拽進個垃圾桶後面。抬頭一看,骷髏頭正摘面具,露出張刀疤臉,嘴角還在流血——看樣子是剛才跳窗時被玻璃劃的。
“你他媽傻啊?”刀疤臉罵道,“引警察來救我?”
“你放我一馬,我不能看著你被抓。”李三兒喘著氣,“道上……道上是不是也講究個知恩圖報?”
刀疤臉愣了愣,突然笑了,從揹包裡掏出個小布包扔給他:“拿著,比你那項鍊值錢。”說完轉身就跑,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李三兒開啟布包,裡面是塊金燦燦的勞力士,錶盤上還沾著點血。他看著手錶,又看了看警察遠去的方向,突然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媽的,活了三十年,居然被個劫匪救了,還反過來救了劫匪。
第二天,李三兒把勞力士賣了,還了賭債,剩下的錢給老孃交了住院費。他蹲在醫院樓下抽菸,看見報紙上登著珠寶店劫案的新聞,說劫匪搶走了價值百萬的首飾,現場只留下一枚帶血的子彈殼。
王胖跑過來,手裡拿著個烤紅薯:“三兒,那刀疤臉是誰啊?道上沒聽過這號人物。”
李三兒咬了口紅薯,甜得有點燒心:“誰知道呢……或許,是個跟咱們不一樣的劫匪吧。”
風捲著落葉滾過街角,他突然想起刀疤臉扔給他布包時的眼神,算不上好,卻也沒了之前的狠勁。李三兒掐滅菸頭,站起身:“走,找個正經活兒幹去,再賭剁手。”
王胖愣了愣,趕緊跟上:“哎!我聽說碼頭招搬運工,管飯!”
兩人的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漸漸遠離了那些藏在霓虹燈下的暗巷。珠寶店的劫案成了街坊茶餘飯後的談資,沒人知道那天夜裡,兩個劫匪在黑暗裡交換過一次笨拙的善意,像兩顆流星,在彼此墜落的軌跡上,輕輕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