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裹挾著鹹腥氣，狠狠抽在周星星臉上。他縮在漁船的引擎艙裡，雙手死死捂著耳朵，卻擋不住外面密集的槍聲——“噠噠噠”的自動步槍、“突突突”的霰彈槍、“嗒嗒嗒”的手槍，像無數把錘子在敲打著船板，震得他牙齒髮酸。
“星星！把備用馬達啟動！”船頭傳來葉辰的吼聲，夾雜著子彈擊中鋼板的脆響。
周星星咬著牙，手腳並用地爬向引擎控制檯。手指剛碰到啟動杆，一顆子彈就穿透艙壁，擦著他的頭皮釘進對面的木箱，黃澄澄的子彈頭在煤油燈下發著冷光。他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縮回角落，心臟狂跳得像要衝破喉嚨。
這是他第一次參與實戰。三天前，葉辰說“聯樂幫的殘餘勢力要在鯉魚門碼頭轉移一批軍火，需要個懂船的人幫忙”，他還以為是去當觀察員，沒想到剛靠近碼頭就被對方的快艇包圍——八艘快艇呈扇形展開，三十多個黑衣人手握槍械，像一群嗜血的鯊魚。
“砰！”漁船猛地一震，應該是被快艇撞了一下。周星星透過艙壁的縫隙往外看，只見葉辰蹲在船頭的魚艙後面，手裡的手槍正交替射擊，每一次槍響都能逼得一艘快艇暫時後退。他的警服已經被硝煙燻黑，左臂的袖子滲出暗紅的血，顯然是中了流彈。
“葉Sir！左舷有火箭筒！”馬軍的吼聲裡帶著絕望。
周星星順著他的聲音看去，最外側的快艇上，一個壯漢正扛著火箭筒瞄準，黑洞洞的炮口像死神的眼睛。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完了。
就在這時，葉辰突然撲向魚艙的開關！伴隨著沉重的絞盤聲，蓋著帆布的魚艙猛地開啟，裡面不是預想中的漁獲，而是十幾個綁著引線的煤氣罐！
“點燃！”葉辰對著馬軍吼道，同時抬手一槍，打爆了最近一艘快艇的油箱。
馬軍反應極快，摸出打火機點燃引線，火星在江風中拉出長長的弧線，落在煤氣罐群裡。葉辰拽著周星星撲進船艙，死死按住他的頭。
下一秒，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吞沒了一切。周星星感覺整艘船都被抬了起來，又重重砸回水面，耳朵裡嗡嗡作響，甚麼也聽不見。等他稍微緩過神，透過瀰漫的硝煙看到了畢生難忘的景象——三艘快艇被氣浪掀翻，剩下的五艘也在熊熊燃燒，江面上漂浮著槍支、碎片和慘叫的黑衣人。
“走！”葉辰拽著他往駕駛艙跑，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周星星這才發現，葉辰的左臂已經血肉模糊，血順著指尖滴在甲板上，匯成小小的溪流。但他的手很穩，握著方向盤的樣子彷彿只是在平靜的海面上航行。
漁船衝出火網時，周星星迴頭看了一眼。碼頭方向突然亮起刺眼的燈光，是水警的巡邏艇！紅藍交替的警燈在江面上鋪開，像一張從天而降的網，將剩下的快艇牢牢罩住。
“為甚麼……魚艙裡會有煤氣罐？”周星星的聲音還在發顫。
“九紋龍說，聯樂幫的人最怕火。”葉辰的嘴角扯出一抹笑，疼得倒吸一口涼氣，“他年輕時跟這幫人搶碼頭，就是靠一把火贏的。”
江風漸漸吹散了硝煙，露出遠處鯉魚門的燈塔。周星星看著葉辰包紮傷口的動作，突然想起出發前，九紋龍拄著鋼管在碼頭叮囑：“照顧好葉警官，他總把危險往自己身上攬。”當時他還覺得是句廢話，現在才明白，所謂勇敢，從來不是不怕死，是明知會死，卻還是要往前衝。
漁船靠岸時，救護車已經等在碼頭。醫護人員抬著擔架跑過來，葉辰卻擺了擺手，指著馬軍：“先救他，他腿上中了兩槍。”
馬軍被抬走時，抓著葉辰的手不放：“名單……名單傳出去了嗎？”
“傳出去了。”葉辰拍了拍他的手背，“國際刑警已經行動了，‘禿鷲’跑不掉。”
周星星站在一旁，看著醫護人員給葉辰處理傷口。子彈擦過左臂，雖然不深，但失血不少，他的臉白得像紙。可當水警隊長過來彙報“抓獲二十三名嫌犯，起獲軍火三箱”時，他的眼裡卻亮得驚人。
“剩下的漏網之魚，交給九紋龍的人盯。”葉辰對隊長說，“他們熟悉碼頭的每一條暗渠。”
周星星這才注意到，碼頭的陰影裡站著幾個熟悉的身影——賣魚的阿伯、修腳踏車的老李、還有幾個九龍堂的弟兄，手裡都握著傢伙，眼神警惕地盯著海面。原來葉辰早就布好了局，漁船隻是誘餌，真正的網，是這些守在碼頭的街坊。
“葉Sir，你不怕他們出事？”周星星忍不住問。
“怕。”葉辰看著那些身影，聲音很輕，“但他們說，‘碼頭是我們的家，不能讓外人撒野’。”
晨光爬上碼頭的吊臂時，周星星跟著葉辰往警署走。江面上還漂浮著零星的火光，像未熄滅的菸頭。他突然想起剛才亂戰中，葉辰撲向他的瞬間，後背擋在他身前的樣子，像一堵突然出現的牆。
“星星，”葉辰突然停下腳步，看著他，“剛才怕嗎？”
周星星用力點頭，又用力搖頭：“怕……但看到你開槍的時候，突然就不怕了。”
葉辰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不是傻，是知道身後有值得護著的人。”
遠處的警笛聲還在迴盪，江風帶著水汽吹過來，帶著硝煙味，也帶著新生的氣息。周星星看著葉辰帶傷的背影，突然明白，所謂碼頭亂戰，亂的是槍聲炮火，不亂的是人心——是哪怕嚇得發抖，也會握緊槍的手；是明知會輸，也會點燃煤氣罐的勇氣；是一群普通人，為了守護自己的家，變成英雄的瞬間。
陽光徹底驅散了晨霧，照在碼頭上，照在那些還沒來得及清理的彈孔上，也照在周星星年輕的臉上。他知道，很多年後，他或許會忘記具體的槍聲和爆炸，但永遠會記得這個清晨——記得魚艙裡的煤氣罐、擋在身前的背影、還有那些藏在陰影裡的眼睛，像星星一樣，在最混亂的夜裡，亮得讓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