灣仔警署的訓練場瀰漫著夏末的燥熱,汗水砸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和佇列口號混在一起,像首粗糙的交響曲。馬軍捂著肚子,弓著腰從障礙欄後衝出來,剛要跨過最後一道矮牆,後腰突然捱了一記悶響——是橡膠警棍,力道狠得讓他差點趴在地上。
“廢物!”老袁的吼聲比正午的日頭還燙,他攥著警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鯉魚門碼頭讓你帶五個人守側翼,你偏要逞英雄追逃犯!若不是葉隊替你擋那一槍,你現在墳頭草都三尺高了!”
馬軍咬著牙沒吭聲,汗水順著下巴滴進戰術靴,和腳踝的傷口滲出的血混在一起。上週碼頭亂戰中,他為了追一個攜帶軍火清單的逃犯,脫離了預定位置,結果被對方的伏兵打了冷槍,若不是葉辰撲過來把他推開,子彈就不是擦著大腿過去那麼簡單了。
“說話!”老袁的警棍又揚了起來,卻在半空停住,看著馬軍後背滲出血跡的紗布——那是替他擋子彈時被流彈劃破的傷,“你以為穿了這身警服就刀槍不入了?你媽把你交給警隊,是讓你除暴安良,不是讓你當送死的愣頭青!”
訓練場邊緣的樹蔭下,葉辰和幾個老警員站著沒說話。老袁是警隊的老資格,從葉振雄那輩就在灣仔警署,當年帶著葉辰和馬軍練格鬥,手上的繭子比誰都厚。他罵得狠,打得也狠,但誰都知道,這老頭的心比誰都軟——馬軍進醫院那天,他偷偷在病房外站了半夜,菸蒂扔了一地。
“袁Sir,馬軍已經知道錯了。”葉辰想上前勸,卻被旁邊的老陳拉住。
“讓老袁打。”老陳吐出個菸圈,眼神複雜地看著場中,“當年葉叔就是這麼打你的,你忘了?”
葉辰的手頓了一下,記憶突然回到七年前。他剛入警隊時,為了抓一個搶包賊,追著對方衝進了車流,差點被貨車撞倒。父親葉振雄當時也是這麼用警棍抽他的後背,邊打邊罵:“你這條命是拿來保護人的,不是拿來喂車的!”那天的痛感早就忘了,只記得父親打完後,偷偷在他包裡塞了瓶活血化瘀的藥酒。
場中,老袁的警棍又落了下來,這次打在馬軍的大腿外側,避開了傷口。“你當警察三年,立了四次功,次次都是險中求勝。”老袁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可你記住,警察不是孤膽英雄,是盾牌!盾牌碎了,身後的人怎麼辦?”
馬軍猛地抬起頭,汗水模糊了視線,卻看清了老袁眼裡的紅血絲:“袁Sir,我沒錯!那逃犯手裡有‘禿鷲’的交易名單,丟了就是丟了整條線索!”
“糊塗!”老袁氣得手都在抖,警棍“啪”地砸在旁邊的矮牆上,橡膠頭裂開道縫,“線索重要,命就不重要?你死了,誰去盯聯樂幫的餘黨?誰去給張萌萌送課本?你以為英雄是靠送死當的?”
這句話像重錘砸在馬軍心上。他想起張萌萌在警局等他送課本時的樣子,小姑娘總是把課本包得整整齊齊,說“馬哥哥的字好看,筆記要抄得跟你一樣”;想起九紋龍在醫院罵他“憨仔”,卻把最軟的枕頭讓給他;想起葉辰替他擋子彈時,血濺在他臉上的溫熱觸感。
“我……”馬軍的喉嚨哽住了,突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抵著滾燙的水泥地,“袁Sir,我錯了。”
老袁握著警棍的手鬆了松,看著地上的年輕人,突然嘆了口氣。這孩子跟年輕時的葉辰太像,眼裡有火,卻總把自己逼得太狠。他蹲下身,從口袋裡掏出個小藥瓶,扔給馬軍:“擦傷口的,進口的,比醫院的好用。”
馬軍撿起藥瓶,指尖觸到瓶身的溫度,突然想起小時候發燒,父親也是這麼把藥塞給他,罵罵咧咧地說“下次再踢被子就揍你”。他突然明白,老袁的警棍再狠,也比不過那句“身後的人怎麼辦”來得疼——那是長輩把所有擔憂和期盼,都藏在訓斥裡的溫柔。
“起來吧。”老袁站起身,警棍往肩上一扛,“繞訓練場跑二十圈,邊跑邊喊‘我是盾牌,不是蠻牛’。”
“是!”馬軍應聲站起來,剛跑兩步又回頭,看著老袁的背影,突然喊:“袁Sir,您上次說的那套擒拿術,能再教我一次嗎?”
老袁的腳步頓了頓,沒回頭,卻揚了揚手:“跑完再說。”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葉辰看著馬軍奔跑的背影,看著老袁站在樹蔭下偷偷揉著膝蓋——這老頭的關節炎犯了,卻硬撐著來訓練場,突然覺得這夏日的燥熱裡,藏著比空調更暖的東西。
老陳拍了拍他的肩膀:“當年葉叔打你,也是這麼疼吧?”
“疼。”葉辰笑了,眼裡卻有點溼,“但現在想起來,比任何嘉獎都讓人踏實。”
訓練場的跑道上,馬軍的喊聲越來越響:“我是盾牌,不是蠻牛……”聲音從氣喘吁吁到堅定有力,像顆種子在滾燙的土地裡,終於找到了紮根的方向。
老袁揹著手站在原地,警棍的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像座沉默的山。他看著馬軍的身影轉過彎道,突然從口袋裡掏出包煙,剛想點燃,又想起馬軍有哮喘,趕緊塞了回去——這老頭的溫柔,從來都藏在最糙的殼子裡。
傍晚收隊時,馬軍一瘸一拐地往宿舍走,後背和大腿的淤青疼得鑽心,卻覺得渾身輕快。路過器材室時,看到老袁正蹲在地上,用膠帶纏那根裂開的橡膠警棍,動作慢得像在修補甚麼寶貝。
“袁Sir,我來吧。”馬軍走過去,從他手裡接過膠帶。
老袁沒說話,看著他認真纏繞的樣子,突然說:“你葉叔當年,比你還犟。”
“我知道。”馬軍的膠帶纏得很穩,“他總說,犟勁要用在對的地方。”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起,器材室的燈泡忽明忽暗,照著那根纏滿膠帶的警棍,也照著兩代警察之間,不用言說的傳承。馬軍突然明白,老袁的打,從來不是懲罰,是怕他走彎路的焦急,是把後背交給對方的信任,是警徽之下,最沉重也最溫暖的託付。
就像這夏日的餘暉,總要穿過層層樹葉,才能在地上留下最溫柔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