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的夜來得格外早,油麻地的天后廟街已經亮起了燈籠,昏黃的光透過雨絲灑在青石板上,像鋪了層碎金。葉辰站在“忠義堂”的牌坊下,看著簷角滴落的雨水在地面砸出小坑,手裡的油紙傘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牌坊後那棟三層騎樓,曾是灣仔最熱鬧的堂口,如今卻只剩黑沉沉的輪廓。今晚,這裡要上演江湖上最慘烈的儀式——三刀六洞。
“葉哥,真要進去?”馬軍的聲音壓得很低,手裡的配槍硌得掌心發疼。他剛收到線報,樂少的死對頭“癲狗強”帶著人堵在裡面,揚言要讓樂少用三刀六洞來償還“勾結警察、出賣兄弟”的罪名。
葉辰收起傘,雨水順著他的髮梢往下淌:“樂少在裡面,我不能讓他出事。”
三天前,樂少因械鬥案減刑釋放,剛走出監獄大門就被癲狗強的人“請”到了忠義堂。江湖規矩,背叛兄弟者要受三刀六洞之刑——心口、左右肋各捅一刀,每刀穿身而過,留六個血洞,生死全看天意。
推開門的瞬間,濃重的血腥味混著檀香撲面而來。堂屋正中的神龕前,香燭燃得正旺,映著“忠義千秋”的匾額泛出詭異的紅光。樂少被綁在供桌前的柱子上,嘴角淌著血,灰色長衫被撕開一道大口子,露出的胸口已經有了道淺淺的刀痕。
癲狗強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把剔骨刀,刀面映出他臉上猙獰的疤——那是十年前被樂少父親砍的。“葉警官來得正好,”他抬眼,刀光在燭火下閃了閃,“正好給我們做個見證,看看這吃裡扒外的東西,怎麼受刑。”
堂屋裡站著二十多個堂口兄弟,一半是樂少的人,一半跟著癲狗強,手裡都握著傢伙,空氣裡的火藥味濃得一觸即發。
“江湖事,江湖了。”樂少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卻挺直了脊樑,“葉警官,這是我們堂口的事,與你無關,你走吧。”
“我走了,誰看著他們遵守規矩?”葉辰走到供桌前,目光掃過癲狗強手裡的刀,“三刀六洞講究的是‘自願受刑,以證清白’,綁著受刑,算甚麼本事?”
癲狗強眯起眼:“葉警官想插手江湖事?”
“我只想看著你們別壞了規矩。”葉辰解開樂少身上的繩子,“他要是認了,自然會受刑;要是不認,你們就是綁到天亮,也堵不住悠悠眾口。”
樂少揉了揉被綁麻的手腕,突然拿起供桌上的香,在燭火上點燃,對著神龕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我樂家三代在灣仔立足,靠的不是打殺,是信義。癲狗強說我勾結警察,出賣地盤,可有證據?”
“證據?”癲狗強將刀拍在桌上,“‘夜色’舞廳的地盤被警察抄了,你的兄弟阿彪指證是你報的信,這還不夠?”
人群裡的阿彪縮了縮脖子,不敢看樂少的眼睛。葉辰心裡冷笑——阿彪早就被癲狗強收買,那天的械鬥本就是場圈套。
“阿彪,你說我報信,”樂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天我被關在拘留所,用甚麼報信?是你偷偷給癲狗強遞的訊息,還是我會隔空傳物?”
阿彪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夠了!”癲狗強猛地站起來,剔骨刀直指樂少,“少廢話!今天這三刀,你受也得受,不受也得受!”
“我受。”樂少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得讓人心驚,“但不是因為你說的罪名,是因為我沒看好兄弟,讓阿彪走了歪路。”他從供桌上拿起把水果刀,刀刃在燭火下泛著寒光,“第一刀,謝兄弟們多年追隨。”
話音未落,他握著刀的手猛地抬起,狠狠刺向自己的左肋!
“少哥!”樂少的手下驚呼著要上前,被葉辰攔住了。
血瞬間染紅了灰色長衫,樂少悶哼一聲,額頭滲出冷汗,卻硬是沒倒下。他拔出刀,血柱噴湧而出,濺在神龕前的蒲團上,像朵綻開的紅梅。
“第二刀,謝葉警官護灣仔太平。”樂少的聲音發顫,卻依舊挺直了腰,刀刃轉向右肋。
“樂少!”葉辰忍不住開口,“沒必要這樣!”
樂少笑了笑,嘴角的血跡讓笑容顯得格外蒼涼:“葉警官不懂,這是我們的道。”刀再次落下,又是個血洞,鮮血順著褲腿流到地上,匯成小小的血泊。
堂屋裡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聲,連癲狗強的人都看呆了。他們要的是羞辱,不是這樣以命證清白的決絕。
“第三刀……”樂少舉起刀,這次對準了心口,眼神卻看向神龕上的牌位——那是他父親的靈位,“謝爹教我……信義二字……”
“住手!”癲狗強突然喊了一聲,手裡的剔骨刀“哐當”落地。他看著樂少胸前的兩個血洞,又看了看瑟瑟發抖的阿彪,突然覺得自己這十年的恨意,像個笑話。
樂少的刀停在半空,鮮血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滴。
“是我……是我撒謊……”阿彪突然跪倒在地,砰砰磕頭,“是癲狗強給了我五萬塊,讓我誣陷少哥,地盤也是他讓人搶的,不關少哥的事啊!”
真相大白,癲狗強的臉一陣青一陣白,看著樂少胸前的血洞,突然轉身就想走。
“站住。”葉辰攔住他,聲音冷得像冰,“教唆他人作偽證,聚眾鬥毆,還想走?”
警笛聲不知何時已經響起,從遠及近,很快包圍了忠義堂。馬軍帶著隊員衝進來,將癲狗強和阿彪反手銬住。
“帶走!”
樂少看著被押走的癲狗強,突然晃了晃,葉辰趕緊扶住他。“撐住,醫生馬上到。”
樂少靠在他懷裡,呼吸微弱,卻笑著說:“葉警官……你看……我沒丟我爹的臉……”
救護車的鳴笛聲刺破夜空,將樂少送往醫院。葉辰站在忠義堂門口,看著被血染紅的蒲團,突然想起樂叔臨終前說的話:“江湖路遠,能守住心裡的秤,比甚麼都重要。”
雨還在下,沖刷著堂屋裡的血跡,卻衝不散那股沉甸甸的信義。葉辰抬頭看向神龕上的“忠義千秋”,突然明白,所謂三刀六洞,從來不是為了懲罰,是為了在渾濁的江湖裡,給自己留一點乾淨的骨頭。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醫院傳來訊息:樂少失血過多,但幸好沒傷到要害,保住了性命。葉辰站在天后廟街的牌坊下,看著晨練的老人提著鳥籠走過,早點攤的熱氣混著豆漿的香氣漫過來,突然覺得,灣仔的天亮了。
有些規矩會過時,有些恩怨會消散,但像樂少這樣,肯用三刀六洞來守護信義的人,永遠是這片土地最硬的脊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