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灣仔藝術中心,玻璃幕牆反射著午後的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葉辰站在畫展入口的海報前,指尖劃過海報上的簽名——“紫霞”,字跡靈動,末尾總帶著個小小的月牙符號,像極了他記憶裡那個總愛趴在窗臺畫月亮的女孩。
“葉警官?”身後傳來怯生生的聲音。
葉辰回頭,撞進一雙清澈的杏眼。女孩穿著洗得發白的棉布裙,扎著簡單的馬尾,手裡抱著卷畫軸,正是這次畫展的策展人,紫霞。她的眉眼間有種熟悉的倔強,像極了二十年前那個在碼頭追著他要畫稿的青霞。
“抱歉,來晚了。”葉辰笑了笑,接過她遞來的門票,票根上印著幅簡筆畫:月光下的碼頭,一個穿警服的少年正給扎羊角辮的女孩遞畫紙。
紫霞的臉頰泛起紅暈:“我聽陳伯伯說,您認識我姐姐?”
葉辰的心猛地一縮。青霞是他少年時的鄰居,兩人總在碼頭的舊倉庫裡畫畫,青霞說她要畫出全港最美的晚霞,可十七歲那年,她跟著一個畫商去了法國,從此杳無音信。紫霞是青霞的妹妹,比她小五歲,當年總像小尾巴似的跟在兩人身後,搶著要蠟筆。
“嗯,我們小時候總一起畫畫。”葉辰看著展廳裡的畫,目光突然頓住——正中央的油畫上,碼頭的舊倉庫燃著熊熊大火,火光映紅了半邊天,角落裡蜷縮著個穿棉布裙的小女孩,手裡緊緊攥著半截畫稿。
“這幅叫《告別》。”紫霞的聲音帶著沙啞,“是我根據姐姐的日記畫的。她說那年倉庫走水,您衝進火場救了她,自己卻被砸傷了腿。”
葉辰的指尖撫過畫布上的火焰,彷彿還能感受到當年的灼痛。那是他第一次執勤,接到報警說碼頭倉庫起火,衝進火場時,看到青霞正蹲在角落搶救她的畫稿,橫樑砸下來的瞬間,他把她推開,自己被壓在了下面。
“她從沒跟我說過這些。”紫霞低下頭,從畫軸裡抽出張泛黃的紙,“這是姐姐留給您的,她說如果有一天您看到她的畫,就把這個交給您。”
紙上是青霞的字跡,娟秀卻帶著倉促:“阿辰,他們說我的畫能賣大錢,我去法國了,等我賺到錢,就回來把倉庫改成畫室。對了,小霞總吵著要您畫的月亮,記得多畫幾張給她。”末尾畫著個歪歪扭扭的太陽,旁邊寫著“勿念”。
葉辰的眼眶有些發熱。他知道青霞為甚麼走——她父親賭輸了錢,被追債的逼得走投無路,那個畫商說能幫她還債,代價是簽下十年的賣身契。當年他在醫院養傷,偷偷託人打聽,只知道她上了去法國的船,從此石沉大海。
“姐姐走後,我總在想,”紫霞的聲音帶著哽咽,“如果那天我沒吵著要蠟筆,她是不是就不會回去拿畫稿,就不會被火困住,您也不會受傷?”
“不關你的事。”葉辰蹲下身,平視著她的眼睛,“救人是警察的職責,就像畫畫是你們的使命。”他指著展廳角落裡的系列畫作,“這些都是你畫的?”
那是組關於灣仔變遷的水彩畫:清晨的早市冒著熱氣,午後的騎樓曬著被子,黃昏的碼頭泊著歸船,每張畫裡都有個小小的月牙,藏在不起眼的角落。
“我想畫出姐姐沒來得及畫的灣仔。”紫霞笑了,眼裡閃著光,“陳伯伯說,姐姐當年最想畫的就是警署門口的那棵老榕樹,說它看著一代又一代人長大,像個沉默的守護者。”
葉辰的心突然被揪了一下。他辦公室窗外就有棵老榕樹,是父親當年親手栽的,每年夏天都枝繁葉茂。上個月颱風天,樹枝被吹斷了不少,他還特意讓人加固了樹幹。
“下個月我要在榕樹底下辦場露天畫展,”紫霞從包裡掏出張邀請函,“想請街坊們都來看看,也算完成姐姐的心願。”
邀請函上畫著老榕樹的剪影,樹下站著兩個女孩,一個扎羊角辮,一個梳馬尾,正對著穿警服的人笑。葉辰認出那是他自己,只是畫裡的他還很年輕,腿上沒有傷疤。
“一定到。”他鄭重地收起邀請函。
畫展快結束時,紫霞突然拉著他跑到頂樓的露臺。夕陽正沉,將灣仔的天際線染成金紅色,碼頭的舊倉庫已經翻新成了文創園,玻璃幕牆上反射著晚霞,像極了青霞當年畫裡的顏色。
“你看!”紫霞指著天邊,“像不像姐姐說的晚霞?”
葉辰望著那片絢爛的紅,突然覺得青霞從未離開。她的畫筆傳給了紫霞,她的心願留在了灣仔的晚霞裡,而他腿上的傷疤,早已成了最珍貴的勳章。
“像。”他輕聲說,“比她畫的還要美。”
紫霞從揹包裡拿出支畫筆,遞給葉辰:“姐姐說您畫的月亮最好看,能畫給我看看嗎?”
葉辰接過畫筆,在露臺上的石板上畫了個圓月亮,旁邊添了個小小的月牙。“這個是青霞畫的,”他指著月亮,“這個是你。”
紫霞的眼睛亮了起來,蹲下身,在月亮旁邊畫了個穿警服的小人,手裡拿著畫筆,腿上畫了道短短的線。“這個是您。”
兩人相視而笑,晚風帶著海的氣息吹過來,拂動紫霞的馬尾,也吹起葉辰警服的衣角。遠處的警笛聲隱隱傳來,卻不顯得突兀,像是在為這片溫柔的晚霞伴奏。
離開藝術中心時,葉辰回頭望了一眼。紫霞正站在露臺上揮手,夕陽的金光灑在她身上,像披了件霞衣。他突然明白,有些告別不是結束,是另一種開始。青霞沒能回來,但紫霞帶著她的畫筆回來了,帶著灣仔的晚霞回來了,這就夠了。
車裡的廣播正播放著老歌:“流水它帶走光陰的故事改變了我們,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回憶的青春……”葉辰摸了摸口袋裡的邀請函,老榕樹的剪影在暮色裡漸漸清晰。
或許,他該抽時間去看看那棵老榕樹,給它澆澆水,就像當年父親做的那樣。也該多畫些月亮,不是為了青霞,是為了紫霞眼裡的光,為了灣仔永遠絢爛的晚霞。
夜色漸濃,警車載著他駛向灣仔的深處。車窗外,路燈次第亮起,像串起的星星,照亮了騎樓的飛簷,照亮了早市收攤的竹筐,也照亮了某個窗臺後,女孩正在畫紙上勾勒的月牙。
未見青霞,卻見紫霞。原來光陰的故事裡,總有人帶著愛與執念,把未完成的心願,變成更溫柔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