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油麻地警署的拘留室裡,燈泡忽明忽暗,映著周星星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他蜷縮在冰冷的鐵架床上,雙手抱著膝蓋,背脊弓得像只被暴雨淋溼的貓。
拘留室的鐵門“哐當”一聲被推開,獄警扔進來一套換洗衣物,塑膠袋擦過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天亮就開庭了,趕緊換了,像個樣子點。”
周星星沒動,目光呆滯地盯著牆角的黴斑。那黴斑像幅扭曲的畫,讓他想起三天前在法庭外看到的情景——母親拄著柺杖,被記者圍得水洩不通,花白的頭髮在閃光燈下亂蓬蓬的,嘴裡反覆唸叨著“我兒子是冤枉的”,直到被救護車拉走時,還在拼命往他這邊伸著手。
“喂,周星星!”獄警不耐煩地敲了敲鐵欄,“聽見沒有?”
他這才緩緩抬起頭,眼裡佈滿血絲,嘴唇乾裂得泛出白皮。三天前他還是灣仔警署最年輕的警長,破獲連環盜竊案時意氣風發,胸前的勳章閃著光;三天後,他成了涉嫌收受賄賂、故意放走毒販的嫌犯,所有證據都像長了眼睛似的,精準地指向他——抽屜裡搜出的三萬塊現金,毒販指認他“定期收保護費”的錄音,甚至連他前晚執勤時“離崗半小時”的監控,都成了鐵證。
“我沒做過……”他對著鐵欄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縷煙,“我真的沒做過……”
獄警嗤笑一聲:“沒做過?證據都堆成山了。別傻了,趕緊想想怎麼跟法官求情吧。”腳步聲漸漸遠去,拘留室裡又只剩下燈泡的滋滋聲。
周星星慢慢滑下床,走到鐵欄前,伸手抓住冰冷的欄杆。指縫裡還殘留著槍油的味道,那是他前天才保養過的配槍,現在已經被收走了。他想起第一次拿到配槍時,父親拍著他的肩膀說:“星星,握槍的手要乾淨,做人的腰桿要挺直。”可現在,他連抬頭看人的勇氣都沒有。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比獄警的重些,帶著種熟悉的節奏。周星星的心猛地一跳——是師父葉辰的腳步聲。他趕緊後退兩步,往陰影裡縮了縮,不想讓對方看到自己這副模樣。
鐵欄外果然出現了葉辰的身影,還是那身筆挺的警服,肩上的督察徽章在昏暗裡閃著光。他手裡拎著個紙袋,隔著鐵欄遞過來:“你媽讓我給你帶的,她熬了通宵做的叉燒包,還熱著。”
周星星沒接,把頭埋得更低:“我不吃。”
“不吃怎麼有力氣開庭?”葉辰的聲音很穩,聽不出情緒,“你媽今早又去醫院了,高血壓犯了,臨走前非讓我跟你說,不管怎麼樣,她都信你。”
這句話像根針,狠狠扎進周星星心裡。他猛地抬起頭,眼裡的血絲更密了,聲音哽咽著:“信我有甚麼用?他們有錄音,有現金,還有監控……誰會信一個警察收了錢放跑毒販?”他抓住鐵欄用力搖晃,欄杆發出哐當的巨響,“師父,是他們陷害我!是李隊!他才是跟毒販勾結的人,我撞見他偷偷給毒販遞紙條,他才反咬我一口!”
葉辰看著他發紅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從紙袋裡拿出個叉燒包,塞過鐵欄:“先吃。”
周星星一把奪過來,狠狠咬了一大口,滾燙的肉餡燙得他舌頭生疼,眼淚卻跟著湧了出來。他邊吃邊掉淚,叉燒的甜混著眼淚的鹹,堵得喉嚨發慌:“我查了三個月,好不容易抓住那個毒販的尾巴,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就能把整個網路端掉了……”
“我知道。”葉辰打斷他,從口袋裡掏出個隨身碟,“這是你之前放在我那兒的備份?”
周星星愣住了——那是他偷偷複製的毒販交易記錄,裡面有李隊的轉賬流水,他本來想找齊證據就上交,沒想到先被反咬一口。“你……”
“開庭時,我會提交這個。”葉辰把隨身碟塞進他手裡,指尖觸碰到他冰涼的面板,“但你得撐住,在法庭上把事情說清楚。”
周星星攥緊隨身碟,指節泛白:“他們不會信的……李隊在警署混了十幾年,誰會信我一個新人?”
“我信。”葉辰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媽信,還有那些被你救過的人,都信。”他頓了頓,從紙袋裡又拿出張照片,是周星星破獲盜竊案時的合影,他胸前的勳章亮得耀眼,身邊站著笑盈盈的受害者,“你忘了?上個月那個被偷了救命錢的阿婆,專門送錦旗到署裡,說你‘比親兒子還靠譜’。”
周星星看著照片,突然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他想起阿婆塞給他的紅雞蛋,想起獨居老人雨夜報警說“怕黑”,他陪著坐了整晚,想起那些握著他的手說“謝謝阿sir”的笑臉……那些他曾經以為是“小事”的瞬間,此刻像暖流淌過冰冷的心臟。
“師父……”他哽咽著,“我怕……我怕我媽等不到我出去……”
“怕就更要撐下去。”葉辰抬手,隔著鐵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是最喜歡說‘邪不壓正’嗎?這次,讓他們看看,你說的是真的。”
走廊的盡頭傳來打鈴聲,天快亮了。葉辰轉身要走,周星星突然喊住他:“師父!”
葉辰回頭。
“那叉燒包……”周星星抹了把臉,聲音帶著哭腔卻透著股勁,“我媽放了我最愛的鹹蛋黃餡。”
葉辰笑了笑:“她還說,等你出來,給你做一整籠。”
鐵門關上的瞬間,周星星握緊了手裡的隨身碟和照片。拘留室的燈泡不再閃爍,晨光從鐵窗的縫隙裡鑽進來,照在他淚痕未乾的臉上。他深吸一口氣,把叉燒包剩下的半個塞進嘴裡,慢慢咀嚼著——鹹蛋黃的沙糯混著肉香,是家的味道,是讓人想拼盡全力去守護的味道。
他走到鐵欄前,望著走廊盡頭的光亮,挺直了背脊。不管等會兒要面對多少質疑和刁難,他都要把真相說出來——為了母親的白髮,為了師父的信任,為了那些藏在心底的、閃閃發光的瞬間。
絕望的潮水還沒退去,但在最深的浪裡,他摸到了一塊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