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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 第577章 雲來茶樓

2026-03-12 作者:林曦橙

清晨七點的雲來茶樓,雕花木窗剛推開半扇,就有茶香混著蒸汽漫出來,在青石板路上纏纏繞繞。跑堂的阿明踩著木樓梯“噔噔”上來,手裡的銅壺嘴吐著白汽,喉間喊出的“來咯——”比晨光還亮堂。

“張老闆,您的普洱醒好了!”阿明把茶盅往臨窗的八仙桌上一放,茶蓋揭開的瞬間,琥珀色的茶湯晃了晃,浮起的茶沫像層薄紗。張老闆——也就是前陣子剛退休的灣仔警署老警長——呷了口茶,目光落在街對面新刷的牆畫上:以前貼滿小廣告的牆面,如今畫著穿長衫的茶客與戴警帽的巡捕,正隔著張茶桌碰杯。

“阿明,”張老闆敲了敲桌面,“昨兒個聽說樓下來了新夥計?”

“是啊張叔,”阿明麻利地給鄰桌添水,“就是上次在碼頭幫咱們拾掇遮陽棚的阿杰,手腳麻利得很,就是……不太會笑。”

話音剛落,樓梯口就探進來個腦袋。小夥子約莫二十出頭,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手裡捧著摞茶碗,指尖還沾著點沒擦淨的茶漬。他看到張老闆,愣了愣,臉頰唰地紅了,腳步都有些打絆。

“這就是阿杰?”張老闆眯眼笑,“過來,給我衝壺龍井。”

阿杰趕緊應著,走到茶臺邊時,袖子不小心掃到了旁邊的銅秤,秤砣“噹啷”掉在地上。他慌忙去撿,卻被茶桌腿絆了下,整個人往前踉蹌,手裡的茶碗“嘩啦”碎了一地。

“哎呀!”鄰桌的李太拍著心口站起來,“小夥子別急,碎碎平安嘛。”

阿杰臉更紅了,蹲在地上撿瓷片的手都在抖。阿明趕緊跑過來:“沒事沒事,我來收拾,你去給張老闆沖茶。”他偷偷拽了把阿杰的胳膊,低聲說:“張叔人好,你放輕鬆。”

阿杰點點頭,重新取了套茶具。他抓茶葉的手還在抖,銅勺裡的龍井撒了小半。熱水注入時,他沒控制好壺嘴,沸水濺在手背上,燙得他“嘶”了一聲,卻咬著牙沒吭聲,只是手背很快紅了一片。

“逞甚麼強。”張老闆把自己的涼茶推過去,“先把手泡涼了。”他看著阿杰泡得七零八落的茶——茶葉浮在水面像片亂草,忍不住笑,“你這哪是沖茶,是跟茶葉打架呢?”

阿杰的頭快埋到胸口了:“對、對不起,我……”

“以前在碼頭扛活的?”張老闆呷了口自己的普洱,“看你手上的繭子就知道,握慣了粗繩,握不慣茶勺吧?”

阿杰猛地抬頭,眼裡閃過絲驚訝:“張叔怎麼知道?”

“當年我在碼頭巡邏,常見著個半大孩子幫人扛貨,”張老闆指了指他的手腕,“你這道疤,是不是三年前被集裝箱蹭的?那天雨下得跟瓢潑似的,你還硬要把貨送到,結果摔了跤。”

阿杰的嘴唇動了動,突然就紅了眼眶。他確實是碼頭的搬運工,前陣子茶樓的遮陽棚被颱風刮壞,他搭了把手幫忙修好,老闆見他實在,就留他當了夥計。只是他總覺得自己粗手粗腳的,配不上這雕樑畫棟的茶樓。

“沖茶跟扛貨一個理,”張老闆指了指茶碗,“得順著勁來。你看這茶葉,得先讓它在水裡舒展了,味兒才能出來。就像碼頭的繩子,你越使勁拽,它越擰巴。”

阿杰似懂非懂,重新取了茶葉。這次他沒敢抓太多,熱水注入時,手腕輕輕轉了轉,壺嘴貼著碗沿畫了個圈。茶葉在水裡慢慢沉下去,竟真的舒展了些。

“哎,這就對了!”阿明在旁邊拍手,“比剛才強多了!”

正說著,門口的銅鈴“叮鈴”響了。進來個穿旗袍的女子,手裡拎著個藤編籃,籃子裡的梔子花開得正盛。她是街尾花店的阿珍,每週三都會來茶樓換新鮮花。

“陳老闆在嗎?”阿珍的聲音像浸了蜜,“新到的梔子花,插在青瓷瓶里正好。”她的目光掃過阿杰,笑著說:“這就是新來的夥計?看著挺精神呀。”

阿杰臉又紅了,手裡的茶壺差點沒拿穩。阿明在旁邊打趣:“阿杰,阿珍姐誇你呢,還不快謝謝人家。”

阿珍把花遞給阿杰:“幫我插在樓上的梅瓶裡吧,就在掌櫃的櫃檯邊。”她湊近時,阿杰聞到梔子花香混著她身上的脂粉氣,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慌忙接過籃子往樓上跑,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這小夥子,”李太看著他的背影笑,“怕是對阿珍有意思吧?”

張老闆搖頭:“年輕人的事,讓他們自己折騰去。”他看著阿杰剛才燙紅的手背,突然想起三十年前——那時候他還是個愣頭青警探,第一次抓賊時被刀劃了道口子,也是這麼硬撐著不吭聲,還是茶樓的老掌櫃給了他瓶獾油,說“疼了就得說,硬撐著不是本事”。

上午十點,茶樓漸漸坐滿了人。穿校服的學生揹著書包進來,點份叉燒包配凍檸茶,作業本攤在桌上寫寫畫畫;白領們捧著膝上型電腦,在氤氳的茶香裡開著視訊會議;還有幾個老街坊湊在角落,手裡捏著棋牌,嘴裡唸叨著昨晚的賽馬。

阿杰端著托盤樓上樓下跑,雖然還是會偶爾碰掉個茶蓋,卻比早上從容多了。他給學生們送點心時,會悄悄把掉在桌上的橡皮撿起來;給老街坊添茶時,會記得李太要少糖,王伯愛喝濃茶。

“阿杰,3號桌要籠蝦餃!”樓下傳來阿明的喊聲。

阿杰應著,剛走到樓梯口,就見阿珍站在那,手裡拿著個小瓷瓶。“給你的,”她把瓶子塞給他,“獾油,治燙傷好用得很。”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像有電流竄過,兩人都愣了愣。

“謝、謝謝阿珍姐。”阿杰結結巴巴地說。

“樓上的梅瓶,”阿珍仰頭看他,眼裡閃著光,“插梔子花真好看,比插玫瑰合適。”

阿杰的心跳又亂了,慌忙點頭:“是、是挺好看的。”

等他端著蝦餃下樓時,發現3號桌坐的是葉辰和林薇。葉辰正拿著張圖紙比劃:“……觀海平臺的欄杆高度得再調十公分,不然小孩容易爬上去。”林薇在旁邊記著筆記,時不時抬頭叮囑:“別忘了加防滑墊,上次王太在碼頭摔了跤,唸叨了半個月。”

“葉先生,林小姐,你們的蝦餃。”阿杰把蒸籠放下時,不小心瞥到圖紙上的字——“灣仔海濱改造計劃”。

“小夥子新來的?”葉辰抬頭笑,“這蝦餃蒸得不錯,皮透亮,比上次的好。”

阿杰撓撓頭:“是阿明教我的,說火大了皮會裂,火小了餡不熟。”

林薇笑著說:“跟做人一個道理,得掌握火候。”她看了眼阿杰的手,“燙傷了?下次小心點,茶樓的老木頭樓梯滑。”

正說著,門口一陣喧譁。只見陳記雲吞店的阿婆被人扶著進來,手裡還攥著個保溫桶。“阿明,快給我碗熱粥,”阿婆喘著氣,“剛才在街口看到個小偷,追了半條街,把他堵在新砌的花池裡了!”

“您老都七十了,還追小偷?”阿明趕緊端來粥,“就該讓阿杰去,他年輕力壯的。”

阿婆眼一瞪:“他哪有我熟路?那花池是上週新砌的,磚縫還沒幹,我一喊,他就沒處躲了!”她喝了口粥,指著阿杰笑,“這小夥子看著面善,比當年的張警長還靦腆。”

張老闆在旁邊接話:“靦腆好,靦腆的人實在。”他看著阿杰給阿婆添茶,動作雖慢,卻穩穩當當的,手背上的獾油亮晶晶的,心裡突然踏實——當年老掌櫃總說,茶樓的夥計不用太機靈,手腳勤快、心眼實誠比啥都強。

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木窗,在地板上投下格子狀的光斑。阿杰蹲在茶爐邊添炭,聽著樓上傳來的談笑聲,鼻尖縈繞著茶香、點心香,還有阿珍留在梅瓶裡的梔子花香。他想起碼頭的日子,鹹腥的海風總吹得人睜不開眼,哪有這兒舒坦——雖然還是會燙到手,會碰掉茶蓋,但阿明說“熟能生巧”,張老闆說“慢慢來”,連阿珍姐都給了他獾油。

“阿杰,樓上缺壺菊花茶!”

“來了!”阿杰應著,抓起茶壺往樓上跑。這次他沒被樓梯絆到,腳步輕快得像踩著雲。路過櫃檯時,他瞥見老掌櫃留下的那本《茶經》,封面上寫著行小字:“茶要沸水衝,人要熬得住。”

窗外的青石板路上,幾個穿工裝的工人正在畫新的斑馬線,顏料是亮眼的白,像極了剛衝好的龍井茶湯上的那層白毫。阿杰站在二樓的欄杆邊,看著這一切,突然笑了——原來日子真的能像茶一樣,慢慢泡,就能泡出最濃的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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