灣仔碼頭的倉庫區像座巨大的鋼鐵迷宮,生鏽的集裝箱堆疊成牆,正午的陽光被切割成狹長的光帶,照在地上的積水裡,映出晃動的人影。葉辰靠在根鏽跡斑斑的鐵柱上,嘴裡叼著根沒點燃的煙,身邊的小結巴抱著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包上的拉鍊沒拉嚴,露出半截纏著紅布的鋼管。
“葉、葉哥,真、真的不用我們上嗎?”小結巴的聲音發顫,眼睛卻死死盯著倉庫中央的空地——那裡,陳家駒正和一個穿黑色背心的壯漢對峙,兩人中間的水泥地上,散落著幾根斷裂的木棍。
葉辰吐出菸蒂,用腳碾了碾:“家駒要單挑,咱們看著就行。”他側頭看向另一邊的港生,這小子穿著件印著樂隊logo的白T恤,牛仔褲膝蓋處磨出了破洞,手裡把玩著枚硬幣,眼神卻比誰都警惕,“港生,注意看壯漢的腳,他每次出拳前,重心都會往左腳偏半寸。”
港生“嗯”了一聲,硬幣在指間轉得飛快。他上個月剛從國外回來,還不太習慣港城的節奏,卻總愛跟著葉辰跑現場,說“比打遊戲刺激”。此刻他的目光掃過壯漢手臂上的紋身——那是隻張著嘴的虎頭,虎牙處的顏料已經發烏,顯然有些年頭了。
倉庫裡的對峙還在繼續。陳家駒的警服袖口被撕開道口子,露出的胳膊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破了皮,滲出血絲,卻笑得比誰都精神:“阿虎,你偷了碼頭工人的工資款,以為躲到這就沒事了?”
被叫做阿虎的壯漢嗤笑一聲,拳頭捏得咯咯響:“陳家駒,別給臉不要臉!這錢是老子應得的!當年要不是我替你們警隊擋了一刀,現在早成碼頭老大了,哪輪得到這群毛頭小子指手畫腳?”他猛地捶了下自己的胸口,虎頭紋身隨著肌肉顫動,像活了過來。
“擋刀是你自願的,偷錢就是犯法。”陳家駒活動了下手腕,骨節發出清脆的響聲,“再說了,當年要不是我把你從牢裡撈出來,你現在還在吃牢飯。”
“少提當年!”阿虎突然暴怒,像頭被激怒的公牛衝過來,砂鍋大的拳頭帶著風聲砸向陳家駒的面門。
葉辰身邊的小結巴嚇得捂住嘴,港生卻“咦”了一聲——就在拳頭快碰到陳家駒鼻尖時,他突然矮身,像只泥鰍似的滑到阿虎身側,手肘狠狠撞在對方的腰眼上。阿虎疼得悶哼一聲,轉身想抓,卻被陳家駒抓住胳膊,一個過肩摔重重砸在地上,集裝箱都跟著晃了晃。
“這、這就完了?”小結巴眨巴著眼,帆布包差點掉在地上。
“早著呢。”葉辰彈了彈衣角的灰塵。
果然,阿虎在地上打了個滾,猛地跳起,從後腰抽出根鐵鏈,鐵鏈的末端拴著個鐵環,甩起來時帶著破空聲:“陳家駒,你真當老子沒傢伙?”
陳家駒的臉色凝重起來,慢慢後退,後背抵住個空木箱。他沒帶槍——來之前阿虎放話,要光明正大地“贏回面子”,他便只揣了副手銬,想著速戰速決,沒想到對方會動傢伙。
“葉哥,他、他耍賴!”小結巴急得直跺腳,伸手就要拉開帆布包的拉鍊。
“別動。”葉辰按住他的手,目光緊鎖場內,“家駒在等機會。”
港生突然開口:“阿虎的鐵鏈甩到第三圈時,會有半秒的停頓。”他把硬幣拋起來又接住,“就像打街機時的破綻,抓準了就能通關。”
話音未落,阿虎的鐵鏈已經甩到第三圈,鐵環帶著風聲砸向陳家駒的腦袋。就在那半秒的停頓裡,陳家駒突然側身,鐵鏈擦著他的耳朵飛過,砸在身後的木箱上,木屑飛濺。他趁機撲過去,抓住鐵鏈的中段,用力往回拽。
阿虎沒想到他敢硬接,被拽得一個趔趄。陳家駒順勢抬腳,膝蓋頂住他的下巴,只聽“咔嚓”一聲脆響,阿虎的身體軟了下去,鐵鏈“哐當”落地。
“搞定。”陳家駒喘著氣,從口袋裡摸出手銬,剛要給阿虎戴上,突然聽見倉庫外傳來警笛聲。他愣了愣,看向葉辰:“你叫支援了?”
葉辰聳聳肩:“是碼頭的工人報的警,說聽見裡面有動靜。”他衝小結巴和港生揚了揚下巴,“把地上的錢收起來,還得給工人兄弟們發下去呢。”
小結巴這才反應過來,慌忙開啟帆布包,裡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鈔票,用橡皮筋捆成一沓沓的。他和港生蹲在地上,把散落的錢一張張撿起來,陽光透過集裝箱的縫隙照在鈔票上,泛著柔和的光。
“陳、陳警官,你、你沒事吧?”小結巴撿起張五十塊的紙幣,上面沾著點血跡,他抬頭看見陳家駒胳膊上的傷口還在流血,臉都白了。
“小傷。”陳家駒擺擺手,剛要說話,突然皺起眉,“不對!”他看向倒在地上的阿虎,這小子的眼睛閉著,嘴角卻微微上揚,像是在笑。
“小心!”葉辰突然喊道,手裡的菸蒂精準地砸向阿虎藏在身後的手——那裡,握著把彈簧刀,正悄悄往陳家駒的方向伸。
陳家駒反應極快,抬腳踩住阿虎的手腕,彈簧刀“啪”地彈開,刀尖離他的腳踝只有寸許。“還來?”他加重腳下的力道,阿虎疼得嗷嗷叫,終於老實了。
倉庫外的警笛聲越來越近,馬軍帶著隊員衝了進來,看到裡面的場景,忍不住咋舌:“陳警長,您這又是何苦?直接叫我們來不就行了?”
“這叫江湖事江湖了。”陳家駒笑著說,臉上的血跡混著汗水,看著有點滑稽,“再說了,阿虎當年確實幫過我們,給他留點面子。”
阿虎被押走時,突然回頭看了眼陳家駒:“下次……下次我不玩陰的。”
陳家駒揮揮手:“等你出來,我請你去雲來茶樓喝早茶。”
警隊的人撤走後,倉庫裡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集裝箱縫隙的嗚咽聲。小結巴把捆好的錢放進帆布包,抱在懷裡沉甸甸的:“葉哥,這、這錢真的能還給工人嗎?”
“當然。”葉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忘了上週李叔說,他兒子等著這筆錢交學費?”他看向港生,這小子正蹲在地上,用手指沾著阿虎流在地上的血,在水泥地上畫著甚麼。
“你畫啥呢?”陳家駒湊過去看,地上是個歪歪扭扭的老虎頭,旁邊還畫了個小人,舉著副手銬。
港生站起來,拍了拍手:“紀念一下唄。”他踢了踢地上的鐵鏈,“這畫風,比我玩的格鬥遊戲帶勁多了。”
“啥畫風?”小結巴沒聽懂。
“就是……”港生想了想,“陳警官打架像老電影裡的英雄,阿虎就像街機裡的反派,看著兇,其實破綻百出。”
陳家駒哈哈大笑:“你這小子,懂的還不少。走,哥請你們吃雲吞麵,就當是慶功。”
四人走出倉庫時,陽光正好,碼頭的吊臂正在緩緩轉動,將集裝箱吊上貨輪。海風帶著鹹腥味吹過來,撩起小結巴額前的碎髮,他低頭看了眼懷裡的帆布包,突然覺得不那麼沉了。
“葉、葉哥,我、我剛才沒拖後腿吧?”他小聲問。
“你把錢看好了,就是最大的幫忙。”葉辰笑著說,“以後跟著港生學學,別總結巴。”
港生在旁邊接話:“我教你玩格鬥遊戲,練反應,說不定結巴就好了。”
小結巴臉一紅,沒說話,腳步卻輕快了不少。陳家駒走在最前面,哼著跑調的粵語歌,警服的破口在風裡飄著,像面小小的旗幟。
遠處的海面波光粼粼,貨輪鳴響汽笛,緩緩駛離碼頭。葉辰望著那道越來越遠的船影,突然覺得,剛才那場激戰,就像這碼頭的日常——有陳家駒這樣帶著江湖氣的認真,有阿虎那樣外強中乾的蠻橫,還有小結巴的緊張、港生的跳脫,混在一起,就是最鮮活的灣仔。
而他,就喜歡這樣的灣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