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鑼灣的霓虹燈剛亮起,烏鴉就把黑色皮衣的拉鍊拉到頂。他叼著根沒點燃的煙,站在天橋上往下看——街對面的便利店門口,三個染著黃毛的小子正圍著個穿校服的女生,手往她書包裡亂掏。
“媽的,不長眼。”烏鴉啐了口唾沫,從天橋臺階上跳下去,軍靴踩在人行道的地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沒帶手下,今天出來是給剛出獄的兄弟買叉燒飯,手裡還提著個印著“老字號燒臘”的油紙袋。
“喂。”他往三個黃毛面前一站,陰影把幾人全罩住了。最胖的那個抬頭罵道:“你誰啊?找死是不是?”
烏鴉沒說話,伸手抓住對方的手腕,稍微用力,就聽見“咔”的一聲輕響。胖黃毛疼得嗷嗷叫,另外兩個想動手,被他一腳一個踹在膝蓋上,全跪在了地上。“滾。”他聲音像砂紙磨過鋼板,“再讓我看見你們欺負學生,卸了你們的胳膊。”
三個黃毛連滾帶爬地跑了,女生抱著書包,嚇得眼圈通紅:“謝…謝謝大哥。”
“書包檢查一下,少沒少東西。”烏鴉把叉燒飯往腋下一夾,轉身想走,卻被女生叫住。“大哥,您是不是…東星的烏鴉哥?”女生指著他皮衣上繡的烏鴉標誌,聲音發顫。
烏鴉皺眉——這標誌是東星的沒錯,但他早不摻和幫派火併了。三年前替社團背了黑鍋,蹲了五年牢,出來時老大換了人,弟兄們散的散、死的死,他索性在油麻地開了家修車鋪,靠著一手修摩托車的手藝混飯吃。
“不是。”他否認得乾脆,“趕緊回家,天黑不安全。”
女生點點頭,卻沒走,反而從書包裡掏出個皺巴巴的信封:“烏鴉哥,這是我攢的錢,您收下…我爸以前也是東星的,他說當年是您把他從火場裡救出來的,不然我早就沒爸了。”
烏鴉的手頓在半空。他想起那個火場——五年前社團內訌,倉庫被人潑了汽油,他衝進去拖出三個弟兄,其中一個確實總說自己有個上中學的女兒。“你爸呢?”
“去年病死了。”女生的眼淚掉了下來,“他臨走前說,欠烏鴉哥一條命,讓我有機會一定還。”
烏鴉把信封塞回她手裡,聲音軟了點:“你爸的命是他自己掙的,跟我沒關係。趕緊回家,路上注意安全。”他從叉燒飯裡拿出半隻燒鵝,塞給女生,“拿著,墊墊肚子。”
看著女生跑遠的背影,烏鴉摸出打火機,終於把煙點燃。煙霧裡,他想起牢裡的日子——每天掰著手指頭算刑期,想著出去後一定要找當年陷害他的人算賬。可真等出來了,站在曾經火併的街頭,卻發現那些恩怨像燒完的灰燼,風一吹就散了。
修車鋪的捲簾門剛拉開,就看見老主顧李伯蹲在門口,手裡的三輪車前輪歪成了“S”形。“烏鴉,幫個忙唄?剛被汽車蹭了,明天還得靠它拉菜呢。”
“進來吧。”烏鴉把叉燒飯放在工具箱上,拿起扳手蹲下。李伯看著他胳膊上的紋身——那是隻展翅的烏鴉,如今被修車時蹭的機油蓋了大半。“聽說昨天有人看見你在銅鑼灣揍了聯勝的人?”
“幾個小混混而已。”烏鴉擰下螺絲,“跟聯勝沒關係。”
李伯嘆了口氣:“你啊,就是心太軟。當年在社團,弟兄們都說你下手狠,我卻知道,你半夜總偷偷給天橋底下的乞丐送吃的。”他從菜籃子裡拿出顆白菜,“剛摘的,給你晚上下麵條。”
烏鴉沒接,卻加快了修車的速度。李伯是這條街的老好人,開了家雜貨鋪,當年他蹲牢時,鋪子裡的夥計偷偷給牢裡的他送過好幾次煙,說是“李伯讓給的”。
修好三輪車,李伯剛走,門口就停了輛黑色轎車。車窗降下,露出張刀疤臉——是聯勝的頭馬阿彪,當年和他搶地盤時被他砍過一刀。“烏鴉,好久不見啊。”阿彪笑著,露出顆金牙,“聽說你開了家修車鋪?挺清閒啊。”
烏鴉摸出擦車布,慢條斯理地擦著扳手:“有事?”
“也沒啥大事。”阿彪往地上吐了口痰,“聯勝最近想接油麻地的地盤,你這鋪子…要麼交保護費,要麼滾蛋。”
“滾。”烏鴉的聲音冷了下來。
阿彪的臉色沉了:“你以為還是當年的東星烏鴉?現在的油麻地,不是你說了算。”他揮了揮手,車裡下來四個打手,手裡都拎著鋼管。
烏鴉把擦車布扔在地上,活動了一下手腕。三年修車沒白乾,手上的力氣比當年更大了。他沒拿扳手,赤手空拳迎上去,一拳砸在最前面那人的鼻樑上,趁著他們慌亂,抓起旁邊的鐵鏈子,“啪”地抽在阿彪的胳膊上。
沒等對方反應過來,警笛聲突然響了。阿彪罵了句髒話,帶著人上車跑了。烏鴉喘著氣,看見街角的李伯正把手機揣回兜裡——是這老頭報的警。
“謝了。”烏鴉點了根菸。
李伯擺擺手:“我就是個熱心市民,看見有人鬧事,報警不是應該的嗎?”他看著地上的狼藉,突然笑了,“你這也算‘熱心市民’吧?幫街坊修車,還幫警察教訓小混混。”
烏鴉沒說話,卻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煙快燃盡時,他看見剛才那個女生站在街角,手裡拿著個保溫桶,見他看過來,趕緊跑過來:“烏鴉哥,我媽讓我給您送點湯,說是…謝謝您照顧我。”
保溫桶裡是蘿蔔排骨湯,還冒著熱氣。烏鴉喝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心裡卻暖烘烘的。他想起當年在社團,弟兄們總說他“狠得像只烏鴉”,可現在才明白,烏鴉也有歸巢的時候,而這油麻地的街坊、吱呀作響的修車鋪、冒著熱氣的排骨湯,就是他的巢。
夜深了,修車鋪的燈還亮著。烏鴉蹲在地上,給一輛舊摩托車換輪胎,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他胳膊的紋身上流動,那隻展翅的烏鴉,彷彿也收起了利爪,安靜地歇在了枝頭。
他知道,聯勝的人肯定還會再來,當年的恩怨也未必能徹底了結。但他不怕——手裡有扳手,身邊有街坊,心裡有份踏實的日子,比甚麼幫派名頭都管用。
就像李伯說的,他現在就是個“熱心市民”,守著自己的修車鋪,護著這條街的安寧,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