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漫過倉庫的鐵窗時,陳家駒正蹲在牆根啃饅頭。他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褲,褲腳沾著機油,手裡攥著張皺巴巴的招聘啟事——“招汽修工,包吃住,月薪八千”。這是他來這座城市的第三個月,揣著從老家帶來的三百塊錢,在汽修廠打了兩個月零工,昨天剛被老闆以“手腳太慢”為由辭退。
“喂!那個蹲牆根的,過來!”
倉庫門口的喊聲讓陳家駒一激靈,他抬頭看見個穿黑色夾克的男人,正衝他揚下巴。男人身後停著輛半舊的越野車,車身上印著“極速救援”四個字,車斗裡堆著工具箱,扳手和撬棍的金屬尖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會修車?”男人叼著煙,上下打量他,眼神像在評估一件工具。
“會!拖拉機、卡車、小轎車,只要是四個輪子的,基本都能擺弄。”陳家駒趕緊拍掉褲子上的灰,掌心的饅頭渣簌簌往下掉,“我老家開了五年修車鋪,發動機大修都沒問題。”
男人嗤笑一聲,猛踩一腳油門,越野車引擎發出一陣刺耳的轟鳴,接著“咔噠”一聲熄了火。“能把它弄響,就跟我走。”
陳家駒沒猶豫,扒開車門就鑽了進去。儀表盤上的故障燈亮得像串小燈籠,他摸出隨身攜帶的螺絲刀,擰開引擎蓋,手指在油管和線路間遊走——是噴油嘴堵塞,混合著點火線圈接觸不良。他從工裝褲口袋裡掏出塊擦得發亮的抹布,仔細擦淨噴油嘴,又用砂紙打磨了線圈接頭,動作麻利得像在擺弄自家熟悉的老夥計。
“試試。”他探出頭喊。
男人坐進駕駛座,鑰匙一擰,引擎平順地轟鳴起來,故障燈滅了大半。“還行。”他扔過來一瓶礦泉水,“我叫老刀,開了家汽車救援公司,缺個能熬夜的技工,幹不幹?”
陳家駒咕咚灌了半瓶水,水順著嘴角流進脖子,涼得他打了個激靈。“幹!多少錢?”
“試用期五千,轉正八千,管三餐。”老刀指了指倉庫裡的摺疊床,“住這兒,隨叫隨到。”
倉庫角落堆著十幾個輪胎,空氣裡飄著橡膠和汽油的味道,倒比橋洞下的冷風舒服。陳家駒把行李——一個裝著換洗衣物的蛇皮袋——扔到床角時,老刀遞來套深藍色工裝:“今晚有活,跟著我跑一趟。”
夜幕降臨時,老刀的越野車停在郊區的廢棄工廠外。陳家駒以為是拖車,卻見老刀從工具箱裡摸出把改裝過的撬棍,沉聲道:“裡面有批‘貨’要挪地方,你負責把後門的鎖撬開,動靜小點。”
陳家駒心裡咯噔一下——救援公司哪用得著撬鎖?但看老刀眼底的冷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接過撬棍,指尖觸到棍身的涼意時,突然想起老家妹妹的學費催款單,那串數字像根刺,扎得他喉頭髮緊。
工廠後門的鎖是老式掛鎖,陳家駒蹲下身,藉著手機螢幕的光觀察鎖芯結構,突然想起父親教他的竅門——用細鐵絲勾住鎖舌,再用撬棍輕輕一別。“咔嗒”一聲,鎖開了。
老刀吹了聲口哨,率先走了進去。倉庫深處堆著十幾個木箱,開啟時裡面竟全是嶄新的摩托車,車身上還貼著未撕的海關標籤。“這些是‘水貨’,沒走正規手續,得連夜運到碼頭。”老刀拍了拍他的肩膀,“幫忙把車推上拖車,完事給你加兩百獎金。”
陳家駒的手頓在車把上,掌心冒汗。走私?他想退出去,可妹妹的臉在眼前晃了晃——那丫頭總說“哥,我不讀大學了”,他卻咬著牙說“必須讀”。他閉了閉眼,用力將摩托車推上拖車,金屬摩擦的聲響在空蕩的倉庫裡格外刺耳。
一趟趟往返於工廠和碼頭,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才結束。老刀遞來一沓現金,其中兩張是嶄新的百元鈔。“這是獎金。”他看著陳家駒捏著錢的手在抖,突然笑了,“知道你不是混道上的,但這年頭,想掙乾淨錢,難。”
陳家駒把錢塞進內衣口袋,那裡還揣著妹妹的照片。照片上的小姑娘扎著馬尾,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接下來的日子,陳家駒跟著老刀跑遍了城市的角角落落。有時是正經拖車救援,幫拋錨的車主換備胎、搭電;有時則是在深夜轉運“特殊貨物”,撬開倉庫鎖、修理被撞壞的走私車,甚至幫著改裝車牌。他學會了在交警臨檢時低頭裝睡,學會了用不同的螺絲刀撬不同的鎖,也學會了在老刀分配“黑錢”時,只拿自己該得的那份。
直到那個雨夜,他們去郊區接一批“零件”。對方是個穿西裝的男人,遞來的箱子上印著“醫療裝置”,開啟卻全是組裝好的手槍。陳家駒的螺絲刀“噹啷”掉在地上,老刀踹了他一腳,低聲道:“裝沒看見。”
回去的路上,越野車在雨裡打滑,陳家駒盯著後視鏡裡越來越遠的倉庫,突然說:“刀哥,我不幹了。”
老刀踩了剎車,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想清楚了?”他從儲物格里摸出個信封,“這裡面是五千,夠你妹妹交半年學費。”
陳家駒看著那信封,手指蜷縮起來。雨水敲打著車窗,像在催他做決定。他想起父親臨終前說的“掙錢得走正道,不然夜裡睡不安穩”,想起妹妹信裡寫的“哥,你別太累,我週末去兼職”。
“錢我會自己掙。”他推開車門,雨絲瞬間打溼了頭髮,“那些槍……你們遲早會栽。”
老刀看著他走進雨幕的背影,突然笑了,對著對講機說:“這小子,倒比我想的有骨頭。”
陳家駒沒回頭,踩著積水往前走,工裝褲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是妹妹的影片電話。他抹了把臉,接通時擠出個笑:“丫頭,學費湊夠了,下個月就能給你打過去……嗯,哥找了個新活,正規汽修廠,老闆人挺好……”
掛了電話,他抬頭看見街角的路燈亮著,燈下有家亮著“招工”燈箱的汽修店。他攥了攥手裡的螺絲刀——那是父親留給他的,木柄上刻著個“正”字。深吸一口氣,他朝著燈光走去,腳步在積水裡踩出清脆的聲響,像在和過去的自己告別。
老刀的越野車在遠處掉頭,後視鏡裡,那個穿工裝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融進了路燈的光暈裡。“可惜了。”老刀叼著煙,吐出的菸圈在雨裡瞬間散開,“是塊幹這行的料,就是心太沉,裝不下黑。”
而陳家駒站在汽修店門口,看著玻璃門上“誠信經營”四個字,突然覺得肩膀輕了不少。他推開門,老闆探出頭:“會修車?”
“會,正經修,不玩花樣。”他拍了拍手裡的螺絲刀,木柄上的“正”字在燈光下格外清晰。
雨還在下,但陳家駒知道,這次選的路,哪怕走得慢,踩下去的每一步,都能踏實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