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鱗號”主艙的水晶燈突然熄滅,只剩下賭桌上方的射燈亮著,將高進和陳金城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兩尊對峙的石像。陳金城捏著底牌的手指泛白,指節抵著綠呢桌布,壓出深深的褶痕——他不信自己會輸,尤其是輸給高進這個“三年不碰牌”的落魄鬼。
“開牌吧,陳先生。”高進的聲音在寂靜的艙內迴盪,他指尖轉著枚玉牌籌碼,玉色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再耗下去,怕是趕不上碼頭的末班船了。”
陳金城猛地抬頭,眼裡的血絲像蛛網般蔓延。他緩緩掀開底牌,方片A的牌面在燈光下格外刺眼,周圍響起一陣抽氣聲——這張牌,足以讓他穩操勝券。他得意地看向高進,嘴角勾起的弧度帶著施捨般的傲慢:“高進,你輸了。別以為戴副破眼鏡就能贏我,真當我陳金城混了三十年是白混的?”
他說的是高進鼻樑上架的那副金絲眼鏡,鏡片泛著奇異的藍,是他特意從美國弄來的液晶體顯影眼鏡,能看穿特製的撲克牌背面。出發前,他還對著鏡子演練了十幾次,確保沒人能發現鏡片的秘密。
高進突然笑了,那笑聲裡的嘲諷像冰錐,扎得人耳膜發緊。他摘下眼鏡,隨手扔在桌上,鏡片與桌布碰撞發出脆響。“陳先生,你的科技太落後了。”他指尖在眼角處輕輕一捻,取出一枚幾乎看不見的隱形眼鏡,舉到燈光下,“你帶的這幅液晶體顯影眼鏡,是兩年前老美過時的產品。而我這幅隱形液晶體顯影眼鏡,是上個月西德最新產品,價值十一萬美金!”
陳金城的臉瞬間僵住,像被凍住的蠟像。他死死盯著那枚隱形眼鏡,突然想起剛才發牌時,高進的睫毛似乎動了一下,當時只當是燈光晃眼,原來……
“你以為只有你會出千?”高進拿起自己的底牌,緩緩掀開——同樣是方片A。但他沒有停,而是用指尖點了點牌面左上角,“至於這張方片A上的兩個圓點,那是我點上去的!”
周圍的看客突然炸開了鍋,有人舉著望遠鏡細看,果然在方片A的邊角發現兩個極小的墨點,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是用特製墨水點的!只有在紫外線燈下才顯形!”不知誰喊了一聲,人群的議論聲更大了。
陳金城的手指開始發抖,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浸溼了襯衫的領口。他想起自己為了這局賭牌,提前三個月就讓人定製了這批“密碼牌”,牌背的花紋裡藏著只有顯影眼鏡能看穿的記號,怎麼會……
“還有!”高進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酣暢淋漓的快意,“我摸戒指這個小動作,是我在最近五百場賭局裡,刻意加進去的,這樣才能削到你這個老狐狸!”他將手裡的方片A狠狠甩在陳金城臉上,牌角劃破了對方的臉頰,滲出血珠,“你以為我真的戒賭了?我是在等一個機會,一個讓你身敗名裂的機會!”
牌桌的震動讓陳金城面前的籌碼簌簌作響,像在為他的潰敗伴奏。他猛地看向站在身後的高義——自己最信任的侄子,剛才發牌時,是高義親手將這副“密碼牌”遞上來的。
高進卻已轉身,走到臉色慘白的高義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溫和得像在安撫受驚的孩子:“阿義,這次真的要謝謝你,如果沒有你,我贏不了這個老狐狸!”
“你出賣我?”陳金城的怒吼像被踩住尾巴的野獸,他抓起桌上的水晶杯就朝高義砸去,杯子在高義腳邊碎裂,飛濺的玻璃碴擦過他的小腿。
“高義,你個撲街仔!”陳金城的保鏢阿南也拍桌而起,腰間的槍套被他攥得變了形,“我們對你不薄,你居然吃裡扒外!”
高義徹底懵了,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一個音節,眼神裡的茫然像迷路的羔羊。他明明按陳金城的吩咐做了,怎麼會變成這樣?難道是……他突然想起三天前,高進在茶樓找到他,塞給他一個信封,裡面是他母親住院的繳費單,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幫我一次,保你母親平安”。
就在這時,高進突然俯下身,湊近高義的耳邊,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帶著淬毒的寒意:“堂弟!你去死吧!”
沒人看清他是怎麼動作的,只覺得眼前一花,高進的身體微微一側,像在擁抱高義,等他直起身時,高義的手裡已經多了一把金屬模擬手槍——槍身漆黑,在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與真槍幾乎一模一樣。
“他有槍!”不知誰喊了一聲,人群瞬間往後退去,撞翻了旁邊的牌桌,籌碼滾落一地,發出清脆的響聲。
阿南想也沒想就拔槍對準高義:“放下槍!”
高義還在茫然,手指無意識地扣動了扳機——“咔噠”一聲,空響。模擬槍裡沒有子彈,但這個動作已經足夠致命。
“襲警!”艙門突然被撞開,龍五帶著國際刑警衝了進來,黑洞洞的槍口對準高義,“陳金城涉嫌非法賭博、教唆殺人,高義涉嫌襲警,全部帶走!”
陳金城掙扎著被按在桌上,綠呢桌布沾了他的鼻血,像朵醜陋的花。他扭頭瞪著高義,眼裡的怨毒幾乎要溢位來:“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高義癱軟在地,模擬槍從手裡滑落,他終於反應過來,哭喊著:“不是我!是高進!是他陷害我!”
但沒人聽他的。國際刑警的手銬鎖住他手腕時,他看到高進站在燈光下,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像個終於完成棋局的棋手,冷靜,且殘忍。
賭船靠岸時,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高進站在甲板上,海風吹散了他襯衫上的酒氣,卻吹不散眼底的疲憊。龍五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支菸:“都結束了。”
“是啊,結束了。”高進點燃煙,煙霧在他眼前繚繞,“陳金城的賬,了了。”
龍五看著碼頭的燈光,突然道:“高義……畢竟是你堂弟。”
高進的煙頓了頓,火星燙到了指尖。“從他拿我母親的病歷去討好陳金城那天起,就不是了。”他將菸蒂扔進海里,“這行的規矩,背叛者,沒有活路。”
海面上泛起金色的波光,朝陽升起來了,將賭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正在沉沒的巨鯨。高進知道,屬於陳金城的時代落幕了,而他自己,也該離開了。
遠處傳來福滿樓夥計的吆喝聲,帶著燒臘的香氣,在海風中若有若無。他突然想起很久前,母親總說“賭場裡的輸贏是浮財,酒樓裡的熱飯才是真的”,那時他不懂,現在卻突然明白了。
或許,真正的落幕,不是贏得一場賭局,而是終於有勇氣,轉身走向那片人間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