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城寨的雨總帶著股鐵鏽味,淅淅瀝瀝打在鐵皮屋頂上,像有人在用指甲輕輕刮擦。關悅誠蹲在藥材攤後,指尖捻著片曬乾的紫蘇葉,葉片邊緣蜷曲發脆,混著潮溼的黴味鑽進鼻腔。他抬頭看了眼對面的糖水鋪,竹簾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裡面穿藍布衫的老闆娘正低頭攪著鍋裡的紅豆沙,蒸汽在玻璃上凝成水珠,模糊了她的臉。
“關先生,這紫蘇還收不收?”攤主見他發愣,忍不住開口,手裡的麻袋往地上頓了頓,發出“嘩啦”的聲響,“今早剛從元朗收來的,你要是不要,我就給街口的涼茶鋪了。”
關悅誠回過神,將紫蘇葉放回竹籃,指尖在粗糙的竹篾上蹭了蹭:“收。”他從懷裡掏出個牛皮賬本,翻開,上面用毛筆字記著密密麻麻的條目,“還是老規矩,三十五塊一斤,你稱吧。”
攤主眉開眼笑地搬來秤,鐵秤砣在潮溼的空氣裡泛著烏光。關悅誠看著秤桿上的準星,突然想起十年前——那時他還在中環的大藥行當掌櫃,穿體面的長衫,用象牙秤稱藥材,賬目記在灑金宣紙上,哪像現在,蹲在城寨的泥水裡,跟小販討價還價。
“關先生,你這手字真好看。”攤主看著賬本上的字,忍不住誇讚,“比我兒子學校的先生寫得還好。”
關悅誠笑了笑,沒接話。他的字是父親教的,當年父親總說“字如其人,一筆一劃都要立得住”,可他最終還是沒立住——十年前那場藥材摻假案,明明是掌櫃的貪贓枉法,卻讓他這個管賬的背了黑鍋,從體面人變成了城寨裡收藥材的“關老西”。
收完紫蘇,雨突然大了起來。關悅誠把麻袋往腳踏車後架上捆,繩子勒得手心發紅。剛要騎車,就聽見糖水鋪傳來爭執聲,是老闆娘的兒子阿明,正跟個穿黑背心的漢子推搡,手裡的書包掉在地上,課本散落一地,被雨水泡得發漲。
“欠了三個月的保護費,你媽還想賴?”黑背心抬腳踩在課本上,鞋底的泥印在封面上洇開,“今天不把錢交出來,這鋪子就別想開了!”
阿明漲紅了臉,抓起掃帚就要打,卻被黑背心一把推開,踉蹌著撞在門框上,額頭磕出個紅印。老闆娘尖叫著撲過去護著兒子,被黑背心反手一推,摔倒在地,竹簾被撞得掉下來,蓋住了半鍋紅豆沙。
關悅誠把腳踏車往牆上一靠,走了過去。他沒說話,只是彎腰撿起地上的課本,用袖子擦去上面的泥印。黑背心見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短褂,袖口還磨破了邊,嗤笑一聲:“哪來的老東西,敢管老子的事?”
關悅誠將課本遞給阿明,抬頭時,眼神平靜得像深潭:“她男人前年在碼頭卸貨時摔死了,就靠這糖水鋪供阿明上學,你要是要錢,我替她給。”
“你替?”黑背心上下打量他,像在看個笑話,“你知道她欠多少?五十塊!你賣一輩子草藥也湊不齊!”
關悅誠沒理他,從懷裡掏出個布包,層層開啟,裡面是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幣,最大的面額是五塊,還有不少硬幣。他數出五十塊,遞過去:“以後別再來了。”
黑背心愣了愣,接過錢,又看了看關悅誠手裡的布包——裡面剩下的錢寥寥無幾,顯然是把家底都掏出來了。他突然覺得沒趣,啐了口唾沫,罵罵咧咧地走了。
老闆娘爬起來,抹著眼淚給關悅誠鞠躬:“關先生,這怎麼好意思……我、我以後慢慢還你。”
“不用還。”關悅誠幫她扶起竹簾,又把掉在地上的紅豆沙舀回鍋裡,“阿明的課本溼了,明天讓他去我那裡拿幾張油紙包著,別弄爛了。”他看了眼阿明,“好好唸書,別學那些街頭混混。”
阿明攥著溼淋淋的課本,用力點頭,眼眶紅紅的。
雨小些時,關悅誠推著腳踏車往家走,車後架上的紫蘇葉被雨水泡得沉甸甸的。路過街口的涼茶鋪,老闆探出頭喊他:“關先生,今天收的紫蘇夠不夠?我這還差兩斤。”
“夠。”他停下車,解開麻袋,“給你稱好的。”
老闆接過紫蘇,突然壓低聲音:“剛才看見虎哥的人走了,是不是又來搗亂?”見關悅誠點頭,他嘆了口氣,“你也是,自己日子過得緊巴巴,還總幫別人。當年藥行的事……”
“過去的事了。”關悅誠打斷他,接過藥錢揣進懷裡,“我先走了。”
他的家在城寨最深處,一間不足十平米的鐵皮屋,牆上貼著泛黃的藥材圖譜,角落裡堆著晾乾的草藥,空氣裡瀰漫著苦香。關悅誠將溼漉漉的短褂脫下來,搭在鐵絲上,露出裡面瘦骨嶙峋的脊背,肩胛骨像兩把突出的刀。
桌上放著個缺了口的粗瓷碗,裡面是早上剩下的白粥,已經涼透了。他端起來,就著鹹菜慢慢喝,粥水寡淡,卻喝得很認真。窗外傳來阿明背書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被雨聲切割得七零八落,卻像根細針,輕輕刺破了屋中的孤寂。
夜裡,關悅誠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開啟門,是老闆娘,手裡捧著個保溫桶,桶口冒著熱氣:“關先生,給你燉了點紅豆沙,加了些茯苓,你總熬夜收藥材,補補身子。”
關悅誠接過保溫桶,指尖觸到溫熱的桶壁,心裡像被甚麼東西燙了一下。“謝謝。”
“該我們謝你才對。”老闆娘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阿明說,以後想跟你學認藥材,他說……他說長大了也想做個幫人的人。”
關悅誠看著遠處阿明房間亮著的燈,那點昏黃的光在漆黑的城寨裡,像顆倔強的星。他突然想起父親的話,不僅字要立得住,人也要立得住——哪怕站在泥裡,也要挺直腰桿。
他舀起一勺紅豆沙,甜香混著茯苓的藥香在舌尖散開,驅散了口中的苦澀。窗外的雨徹底停了,月光透過鐵皮的縫隙照進來,落在藥材圖譜上,照亮了“紫蘇”兩個字,筆畫端正,像他這個人,沉默,卻有風骨。
第二天一早,關悅誠剛把藥材擺出來,就看見阿明揹著書包跑過來,手裡拿著張用油紙包好的課本:“關先生,謝謝你!我媽說,中午讓你去喝紅豆沙。”
關悅誠笑了笑,從竹籃裡拿出片曬乾的薄荷:“這個給你,夏天泡水喝,清醒。”
阿明接過薄荷,蹦蹦跳跳地跑了。關悅誠看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攤前的藥材——紫蘇、薄荷、茯苓……每一樣都帶著草木的韌勁,哪怕被風雨摧殘,也照樣紮根生長。
或許,這就是他留在城寨的意義。不是為了洗刷當年的冤屈,也不是為了重回體面,而是像這些藥材一樣,默默散發著自己的光和熱,哪怕微不足道,也能為身邊的人,添一點暖,祛一點寒。
陽光漸漸升高,照在關悅誠的鐵皮屋頂上,水珠反射出細碎的光。他坐在小馬紮上,攤開賬本,提筆寫下今天的第一筆賬,字跡依舊端正,一筆一劃,立得穩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