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多利亞港的夜是被霓虹泡軟的,連海風都帶著甜膩的酒氣。“金鱗號”賭船像條通體發光的巨魚,浮在海面,船身的探照燈掃過碼頭時,總能照見攢動的人影——有揣著籌碼的富商,有穿露背裙的舞女,還有像影子一樣貼在暗處的保鏢。
“聽說了嗎?今晚‘金鱗號’的頭牌局,是高先生組的。”碼頭邊的黃包車上,穿旗袍的女人對著同伴低語,指尖絞著絲帕,“就是三年前在拉斯維加斯贏走猜霸半壁江山的那個高進,聽說他這次帶了副玉牌籌碼,要跟猜霸了斷舊賬。”
同伴的眼睛亮起來:“那可得去看看!我表哥在船上當荷官,說高先生的牌技神了,閉著眼都能摸出牌面。”
兩人說著上了船,剛踏上甲板就被震住——水晶燈從穹頂垂落,像倒懸的銀河,牌桌的綠呢面在燈光下泛著柔滑的光,荷官們穿著雪白的制服,袖口的金扣比星星還亮。最惹眼的是船中央的主桌,圍著三層人,裡圈是穿西裝的大佬,外圈是踮著腳張望的看客,連侍應生都得側著身才能擠過去。
“開牌了!”不知誰喊了一聲,人群突然靜下來。
主桌前,高進坐著,指尖轉著枚玉牌籌碼,玉色溫潤,在燈光下泛著柔光。對面的猜霸叼著雪茄,金牙在嘴角閃了閃:“高先生三年不碰牌,手生了吧?”他甩出一張黑桃A,牌面拍在桌上時,帶起的風掀動了桌布的邊角。
高進沒說話,只是將手裡的玉牌推出去——那是枚白玉雕的鳳凰,翅膀上的紋路細得像髮絲,正是三年前他贏走猜霸的那副“鳳牌”。“手生沒生,猜霸先生試試就知道。”他的聲音很輕,卻像塊冰錐,扎得人耳膜發緊。
猜霸的笑僵在臉上,雪茄灰掉在襯衫上都沒察覺。三年前,他就是輸在這副鳳牌下,不僅丟了東南亞的賭牌代理權,還被高進當眾揭穿用“透骨香”害人的勾當,差點身敗名裂。
牌局膠著時,碼頭對岸的“福滿樓”卻另有一番熱鬧。
酒樓的木樓梯被踩得“吱呀”響,跑堂的夥計端著托盤穿梭在桌椅間,肩上的白毛巾甩得像條白練。二樓靠窗的位置,龍五正給葉辰倒茶,茶杯裡的碧螺春舒展著,茶香混著樓下燒臘的油脂香,倒比賭船上的香水味更讓人踏實。
“高進那邊有訊息了?”葉辰夾起塊燒鵝,油汁順著筷子往下滴。
龍五點頭,指尖敲了敲桌面:“剛發來電報,猜霸出老千被抓了現行,用的還是當年那套‘透骨香’,這次人贓並獲,Interpol(國際刑警)已經在船上等著了。”他端起茶杯,跟葉辰碰了一下,“倒是你,怎麼不去賭船看熱鬧?”
葉辰咬了口燒鵝,含糊不清地說:“熱鬧哪有燒鵝香。”他指了指樓下,“你看這福滿樓,中午賣燒臘,晚上擺宴席,街坊鄰居誰家裡有紅白事,都愛在這兒辦。剛才還碰到王嬸,說她孫子滿月酒訂了三樓的廳,非要請我去喝喜酒。”
龍五笑了:“你倒是會享受。”
“不是享受,是明白。”葉辰放下筷子,擦了擦手,“賭船上的輸贏再大,說到底是數字。可這酒樓裡的煙火氣,才是真的。”他看向窗外,賭船的探照燈正掃過酒樓的瓦頂,光影在灰瓦上流動,“高進要的是公道,我要的不過是口熱飯,各有各的活法。”
正說著,樓梯口傳來喧譁,王嬸挎著菜籃上來了,手裡還拎著袋紅雞蛋:“小葉,下月初八,一定要來啊!我家小寶的滿月酒,少了你可不行!”她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把紅雞蛋往葉辰手裡塞,“剛從船上下來的張老闆說,高先生贏了!那猜霸被警察帶走時,臉都綠了!”
葉辰接過紅雞蛋,蛋殼溫溫的,還帶著王嬸手心的熱氣。“好,一定到。”他看著王嬸樂顛顛地往下走,又看向賭船的方向——那裡的探照燈不知何時暗了,只有零星的燈光在海面搖晃,像將熄的燭火。
龍五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突然道:“其實高進也不是真喜歡賭船。”他想起三年前,高進的妻子還在時,兩人最愛來福滿樓,點一份燒鵝瀨粉,坐在二樓看海,“他只是需要一個了斷。”
葉辰剝開紅雞蛋,蛋黃的香氣漫開來:“了斷了就好。你看這福滿樓,開了三十年,老闆換了三代,規矩沒變——燒鵝要現烤,米飯要蒸透,待人要熱乎。不像賭船,今天換個東家,明天改個規矩,靠的是刺激,走不長遠。”
深夜的風從海面吹來,帶著海水的鹹。賭船上的喧囂漸漸平息,福滿樓的燈卻還亮著,跑堂的夥計在收碗碟,叮叮噹噹的,像在唱一首老歌。葉辰望著那片暖黃的光,突然覺得,比起賭船上瞬息萬變的輸贏,他更愛這酒樓裡不變的煙火氣——它不耀眼,卻能讓人踏實地站在地上,知道明天早上,照樣有熱乎的粥喝,有剛出爐的燒鵝香。
高進後來果然沒再登過賭船。有人說他去了冰島,真的去看了極光;也有人說,他在福滿樓隔壁開了家小茶館,每天坐在門口,看街坊們來來往往。葉辰偶爾會去茶館坐坐,聽高進講當年的事,講到輸牌的狼狽,贏牌的風光,最後總會落在一句:“還是你說得對,熱茶比烈酒養人。”
而那艘“金鱗號”,後來換了新東家,改成了觀光船,每天載著遊客看維多利亞港的夜景。只有老賭客還記得,某年某月的某個夜晚,有個戴白手套的男人,用一副鳳牌籌碼,在主桌上贏回了所有公道,也贏回了重新生活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