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城寨的鐵皮屋像被隨意堆砌的積木,歪歪扭扭擠在山坳裡,生鏽的鐵架上掛著五顏六色的衣物,風一吹就嘩啦啦作響,像無數面破舊的旗幟在招搖。葉辰踩著積水走進巷子時,褲腳很快就濺上了泥點,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黴味和遠處排擋飄來的咖哩香,混雜成一種獨屬於城寨的、亂糟糟的煙火氣。
“阿辰?你怎麼回來了?”二樓的窗戶突然推開,王婆探出頭,手裡還攥著沒織完的毛線,銀白的髮絲被風吹得貼在臉上,“不是說今晚有大案子要忙?”
葉辰揚起手裡的塑膠袋揮了揮,裡面是剛買的芝麻糊:“順路,給您帶了點宵夜。”他仰頭笑了笑,眼角的疤痕在昏暗的路燈下若隱若現——那是小時候替王婆搶回被混混搶走的菜籃時,被碎玻璃劃的。
“這孩子,總惦記著我。”王婆笑著罵了句,轉身下樓開門,木樓梯發出“吱呀”的呻吟,“快進來,外面要下大雨了,聽收音機說有龍捲風要來。”
葉辰剛走進屋,外面的風就陡然變急,鐵皮屋頂被吹得“哐哐”響,像有誰在上面捶打。王婆的小屋逼仄卻整潔,牆上貼著泛黃的舊報紙,角落裡堆著葉辰從小到大的獎狀,最上面那張“見義勇為”的獎狀邊角都捲了毛邊,卻是王婆最寶貝的物件。
“您還留著這些啊。”葉辰摸著那張獎狀,指尖拂過上面模糊的字跡,心裡泛起一陣暖意。
“能不留著嗎?”王婆把芝麻糊倒進碗裡,推到他面前,“當年你爸走得急,就盼著你能走正道,現在看來,他在天上也能瞑目了。”她頓了頓,眼神瞟向窗外,“說起來,那個蘇小姐,上次你帶來的那個,眼睛亮亮的姑娘,是你女朋友?”
葉辰一口芝麻糊差點嗆在喉嚨裡,臉頰發燙:“王婆,您別亂說,我們就是同事。”
“同事?”王婆挑眉,拿起織了一半的毛衣比劃著,“同事能在你發燒時守著你一夜?上次阿娟跟我說,看到個姑娘在警署門口給你送粥,不是她是誰?”
葉辰沒說話,只是低頭攪著碗裡的芝麻糊。蘇晴那天確實來了,穿著白大褂,手裡拎著保溫桶,看到他被同事扶著從審訊室出來,眉頭皺得像個小老太太,硬逼著他喝了兩碗皮蛋瘦肉粥,還塞給他一板退燒藥,說“查案重要,命更重要”。
窗外的風越來越大,遠處傳來幾聲驚呼,夾雜著鐵皮被吹飛的巨響。王婆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看了看:“這風邪乎得很,跟三年前那次龍捲風有點像。”
三年前的龍捲風,城寨塌了半排房子,他就是在那次認識蘇晴的。她作為志願者來分發物資,蹲在地上給受傷的小孩包紮,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溼,卻笑得比陽光還亮。他那時剛從警校畢業,穿著不合身的警服維持秩序,看著她被碎石砸到胳膊還在唸叨“先救孩子”,心裡不知怎麼就動了一下。
“叮鈴鈴——”手機突然響了,打破了屋裡的安靜。
葉辰接起,蘇晴的聲音帶著電流的雜音,被風聲切割得斷斷續續:“葉辰……九龍城寨……龍捲風……你在哪?”
“我在王婆家,沒事。”葉辰走到門口,對著電話大聲喊,“你那邊怎麼樣?”
“我在……天文臺……資料有點異常……”蘇晴的聲音突然拔高,“小心!城寨東北區的鐵皮屋好像要塌了!”
葉辰心裡一緊,抓起外套就往外衝:“王婆,您在家別出去,我去看看!”
“哎,注意安全!”王婆在身後喊,聲音被風吹得七零八落。
外面已是一片混亂。狂風捲著雨水砸在臉上,生疼。幾間鐵皮屋的屋頂被掀飛,在空中打著旋,像失控的大鳥。有小孩的哭聲從東北區傳來,撕心裂肺的。
“這邊!”一個熟悉的聲音穿透風雨,葉辰抬頭,看到蘇晴穿著雨衣,手裡拿著手電筒,正朝他揮手,“我剛從天文臺過來,那邊說這股龍捲風移動速度很快,東北區有三戶人家還沒撤出來!”
“我去叫人!”葉辰拽住她的手腕就往東北區跑,她的手很涼,在他掌心微微發抖,卻抓得很緊。
“等等!”蘇晴從揹包裡掏出個頭盔扣在他頭上,又把自己的護目鏡摘下來給他戴上,“瓦片飛得到處都是,小心點。”
護目鏡上沾著雨水,葉辰透過模糊的鏡片看她,她額前的碎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嘴唇凍得發紫,卻還在叮囑他“別莽撞”。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突然就翻湧上來,像被風掀起的浪。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衝進東北區,喊著住戶的名字。有戶人家的門被雜物堵死,葉辰用肩膀撞了三次才撞開,裡面的老兩口嚇得縮在桌下,他和蘇晴一人架一個往外跑。剛把人送到安全區,就聽到身後“轟隆”一聲,那間屋子的橫樑塌了。
“小心!”蘇晴突然拽了他一把,一塊鐵皮擦著他的後背飛了過去,砸在牆上發出巨響。
葉辰驚魂未定地回頭,看到蘇晴還攥著他的胳膊,臉色比紙還白:“你嚇死我了!”
“該說這話的是我。”葉辰把她往身後拉了拉,用身體護住她,“你一個女孩子,跑這麼危險的地方來幹甚麼?”
“你不也來了?”蘇晴瞪了他一眼,眼眶卻紅了,“王婆給我打電話,說你回了城寨,我能不來嗎?”
風突然小了些,雨也變成了細密的毛毛雨。遠處的天空泛出一點微光,龍捲風似乎正在遠離。周圍傳來劫後餘生的歡呼,有人在喊“沒事了”,有人在互相擁抱。
葉辰看著蘇晴,她還在喘著氣,雨衣的帽子滑到了肩上,露出被雨水打溼的頭髮,貼在臉頰上,像幅水墨畫。他突然伸手,替她把帽子戴好,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耳垂,燙得像火。
蘇晴猛地抬頭,撞進他的眼裡,兩人的呼吸都頓了一下。空氣裡瀰漫著雨後泥土的腥氣,還有一種說不清楚的、甜甜的曖昧,像芝麻糊裡沒化開的糖粒。
“那個……”葉辰先移開目光,撓了撓頭,“謝謝你啊。”
“謝我甚麼?”蘇晴的聲音也低了下去,像蚊子哼。
“謝你……提醒我戴頭盔。”他說得磕磕巴巴,自己都覺得彆扭。
蘇晴“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角的淚還沒幹,笑起來卻像雨後的彩虹:“葉辰,你有時候真挺笨的。”
遠處傳來警笛聲,救援隊伍到了。葉辰看到王婆在安全區朝他招手,便拉著蘇晴走過去。她的手還在他手裡,這次兩人都沒鬆開,彷彿這混亂後的牽手,能驅散所有的恐懼和不安。
王婆看著他們交握的手,偷偷給旁邊的阿娟使了個眼色,嘴角笑出了褶子。
風徹底停了,天邊露出魚肚白。葉辰看著被陽光鍍上金邊的城寨,又看了看身邊的蘇晴,突然覺得,比起那些驚心動魄的大案子,此刻這點小小的、帶著暖意的曖昧,似乎更讓人心裡踏實。
或許,所謂的幸運,不只是躲過龍捲風的襲擊,還有在風雨裡,有人願意緊緊牽著你的手,陪你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