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塊浸了墨的絨布,把尖沙咀的霓虹暈染得模糊。“老地方”茶餐廳的卷閘門剛拉起一半,就有人踩著滑板衝進來,是阿杰,他工裝褲膝蓋處磨出了破洞,手裡還攥著半張沒吃完的魚蛋串,看到靠窗的位置已經坐了人,立刻吹了聲口哨:“喲,辰哥今天居然比我早?”
葉辰正用吸管攪動冰檸茶,玻璃杯壁上的水珠順著指縫往下滴。他抬頭笑了笑,指節在桌面上敲了敲:“剛處理完碼頭的事,順路。”桌角放著個黑色揹包,拉鍊沒拉嚴,露出半截銀色的扳手——那是他幫海鮮檔修冰櫃時順手帶的。
“碼頭又出事了?”阿杰把滑板立在桌旁,一屁股坐下,搶過葉辰的檸檬片扔進嘴裡,“是不是上週那批走私車?我聽強子說,海關突然查得特嚴,連備用輪胎都要拆開看。”
葉辰沒直接回答,從揹包裡掏出個牛皮本,翻開,上面畫著密密麻麻的線路圖,用紅筆圈出幾個點:“不是走私車,是集裝箱。昨天卸的三號櫃,開箱時發現少了兩個貨箱,封條是完好的,鎖卻被人換了。”
“內鬼?”阿杰挑眉,指尖在桌面上敲出急促的節奏——那是他們在孤兒院時約定的暗號,代表“危險”。
葉辰點頭,剛要說話,門口的風鈴“叮鈴”響了。一個穿白襯衫的女生站在門口,髮尾還帶著點溼意,像是剛淋過雨,手裡抱著檯膝上型電腦,螢幕還亮著,倒映出複雜的程式碼。
“晚了三分鐘。”她把電腦放在桌上,推了推黑框眼鏡,聲音清得像冰汽水,“路上遇到點麻煩,交警查酒駕,堵了半小時。”
“蘇晴姐,你那小電驢都沒裝馬達,查你幹嘛?”阿杰笑得直拍桌子。
蘇晴沒理他,開啟電腦,調出一段監控錄影:“碼頭的監控被人動過手腳,凌晨三點到四點的畫面是空的,但後臺日誌顯示,這段時間有個IP地址登入過,查了下,是尖沙咀一家網咖的公用電腦。”她頓了頓,指尖在觸控板上飛快滑動,“更有意思的是,這個IP上週還登入過海關的內部系統,下載了三號櫃的報關單。”
葉辰的手指在牛皮本上敲了敲:“網咖地址發我。”
“早弄好了。”蘇晴把手機遞過去,螢幕上是個紅色的標記,“不過那網咖老闆是虎哥的人,不好惹。”
“虎哥?”阿杰摸出腰間的彈簧刀,刀片“噌”地彈開,“就是去年把老陳腿打斷的那個?”
葉辰按住他的手,把刀推回去:“別衝動。虎哥背後是聯勝,硬碰硬討不到好。”他看向門口,“該來的差不多都到了吧?”
話音剛落,風鈴又響了。這次進來的是個穿黑色夾克的男生,個子很高,肩膀上落著片枯葉,手裡拎著個保溫桶,掀開,裡面是熱氣騰騰的魚蛋,香味瞬間瀰漫開來。
“剛從夜市過來,張叔非要塞給我,說給你們加個菜。”阿哲把保溫桶放在桌上,眼神掃過葉辰的牛皮本,“碼頭的事,我問過倉庫的老李,他說三號櫃卸船時,有個穿藍色工裝的人一直在旁邊晃,胸前彆著‘裝卸組’的牌子,但他從沒見過這人。”
“藍色工裝?”葉辰在本子上畫了個簡筆畫,“是不是左胸有塊油漬?”
阿哲點頭:“對,像塊咖啡漬。”
“是老王的侄子。”葉辰用筆把紅圈裡的“裝卸組休息室”描粗,“上週剛來的臨時工,說是老家遭了災,來投奔老王。”
蘇晴的電腦突然“叮咚”響了一聲,她看了眼,眉頭皺起:“虎哥的人在網咖門口裝了監控,而且……”她把螢幕轉向眾人,“海關那邊,負責三號櫃查驗的劉科長,昨天突然請了病假,說是急性闌尾炎,但他太太說,早上還看到他去了賭場。”
“串起來了。”葉辰把牛皮本合上,“老王侄子換鎖偷貨,虎哥的人負責銷贓,劉科長放行,裡應外合。”
“那現在怎麼辦?”阿杰把魚蛋分給大家,“直接去堵老王侄子?”
“不急。”葉辰從揹包裡掏出個微型攝像頭,“我下午在他工具箱裡放了這個,看看他今晚跟誰接頭。”他頓了頓,看向門口,“最後一位也該到了。”
風鈴再次響起,這次進來的是個穿花襯衫的男人,袖口捲到小臂,露出文著玫瑰的紋身,手裡把玩著個銀色打火機,火苗“噌”地竄起,又被他“啪”地按滅。
“不好意思,來晚了。”阿輝把打火機揣進褲兜,扔給葉辰一個信封,“虎哥的底,都在裡面了。他最近在跟一個叫‘眼鏡蛇’的人接觸,聽說要運一批‘貨’去澳門,時間就在後天凌晨。”
“‘貨’是指甚麼?”蘇晴立刻問道。
“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好東西。”阿輝靠在椅背上,指尖敲著桌面,“我假裝去收保護費,在他辦公室外聽了幾句,提到‘三號櫃’、‘補差價’甚麼的。”
葉辰開啟信封,裡面是幾張照片,其中一張拍的是虎哥和一個戴墨鏡的男人握手,背景是碼頭的吊橋。“這個眼鏡蛇,查得到嗎?”
蘇晴飛快地操作電腦,螢幕上跳出一串資訊:“原名不詳,越南籍,五年前在泰國因為軍火走私被通緝,上個月剛入境香港。”她放大照片,“他左手無名指缺了一截,這是特徵。”
阿哲突然開口:“後天凌晨的船,是不是‘幸運星號’?我表舅是那艘船的廚師,昨天跟我說,船長讓他多備點暈船藥,說是有批‘特殊乘客’。”
“特殊乘客?”葉辰眼睛亮了,“把你表舅的聯絡方式給我,我去問問。”
阿杰已經開始磨刀了,彈簧刀在指間轉得飛快:“後天凌晨是吧?正好,我新學了招‘鎖喉’,還沒試過。”
蘇晴白了他一眼:“別總想著打打殺殺,我已經黑進‘幸運星號’的訂票系統,後天的乘客名單裡,有三個名字用的是假身份證,照片和虎哥的三個手下吻合。”她頓了頓,推了推眼鏡,“而且,船的航線被改過,原本是去澳門,現在多了個停靠點——公海。”
“公海交貨,夠狠。”阿輝吹了聲口哨,“看來這批貨不簡單。”
葉辰把牛皮本上的線路圖攤開,用紅筆圈出“幸運星號”的航線:“阿哲,你跟表舅說,後天凌晨幫忙留個救生艇,以防萬一。蘇晴,你負責定位船的實時位置,有情況隨時聯絡。阿杰,你去碼頭倉庫,把那兩個貨箱找出來,別驚動任何人。阿輝,你盯著虎哥,看他甚麼時候登船。”
他的手指最後落在自己名字上:“我去會會那個眼鏡蛇。”
“辰哥,你一個人?”阿杰皺眉,“那傢伙可是玩軍火的。”
葉辰從揹包裡掏出個東西,是個改裝過的手電筒,按下開關,射出刺眼的強光:“我有這個。上次幫電器鋪修燈時改的,能讓人暫時失明。”他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而且,我們不是一個人。”
茶餐廳的風鈴又響了,這次是老闆娘送過來一碟魚蛋,笑著說:“你們這群孩子,每次聚都神神秘秘的,是不是又在商量幫誰修東西?”
“是啊,”葉辰接過魚蛋,朝她笑了笑,“幫碼頭修個‘大麻煩’。”
窗外的雨不知甚麼時候停了,月亮從雲裡鑽出來,照亮了桌上的線路圖、程式碼、照片,還有那碟冒著熱氣的魚蛋。五個原本毫無交集的人——碼頭的修理工、電腦高手、前街頭混混、夜市攤主、紋身師,因為一個消失的貨箱,圍坐在一張桌子旁,指尖的節奏漸漸合拍,像一首沒經過排練卻異常和諧的歌。
阿杰突然想起孤兒院院長常說的話:“人這一輩子,就像拼積木,你永遠不知道哪塊會和哪塊拼在一起,但只要心齊,再散的零件也能搭出個家。”他看了看身邊的人,蘇晴在除錯監控,阿哲在給表舅打電話,阿輝在擦他的打火機,葉辰在地圖上畫著新的路線,突然覺得,或許他們早就不是孤兒院那個沒人要的小孩了。
“對了,”阿輝像是突然想起甚麼,從口袋裡掏出個紅色的手鍊,上面串著五個銀質的小鈴鐺,“昨天路過飾品店,看到這個,覺得挺合適的。”他把鈴鐺分給眾人,“算是……新成員的見面禮?”
葉辰接過鈴鐺,串在手腕上,搖了搖,清脆的響聲在茶餐廳裡迴盪。蘇晴的鈴鐺掛在電腦包上,阿杰的系在彈簧刀上,阿哲的別在保溫桶提手上,阿輝的則塞進了打火機的外殼裡。
“叮鈴,叮鈴”,五聲脆響疊在一起,像在宣告甚麼。
窗外,虎哥的手下正坐在對面的車裡抽菸,沒注意到茶餐廳裡那五個年輕人手腕上的鈴鐺,更沒注意到,他們眼中閃爍的光,比街頭的霓虹還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