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鑼灣的清晨被哀樂撕開一道口子，綿長的嗚咽混著香燭的煙氣，在街道上空盤桓。陳浩南站在靈堂前，指尖攥著的白菊被捏得變形，花瓣上的水珠滾落在玄色孝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他抬眼望去，靈堂正中的遺像裡，大佬B穿著筆挺的西裝，嘴角噙著慣有的笑，彷彿只是小憩，隨時會拍著他的肩膀喊“阿南”。
“南哥，時辰差不多了。”旁邊的山雞遞過塊白帕，聲音壓得很低，“B嫂說，讓你走在最前面。”
陳浩南接過帕子，擦了擦眼角——不是淚，是清晨的露水。三天前，B嫂把他叫到醫院，這位素來要強的女人握著他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阿南，你B哥沒了，但喪禮不能輸。他這輩子最看重排場，你得讓他風風光光走。”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被洪興除名的通知上，“別管那些破規矩，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義子，是他的親兒子。”
此刻，靈堂兩側的輓聯在風裡輕晃，上聯寫“銅鑼灣裡稱雄主”，下聯配“江湖道上顯威名”，筆鋒蒼勁，是B嫂託書法名家寫的。陳浩南知道，這不僅是給大佬B看的，更是給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看的——就算大佬B不在了，他的人，他的排場，不能散。
“起靈！”司儀的高喝劃破空氣。
八名精壯的抬棺手齊喝一聲，將厚重的楠木棺材穩穩抬起。陳浩南率先邁出腳步，白孝服的下襬掃過青石板路，發出細碎的聲響。身後，B嫂由人攙扶著，一身素白，臉上沒有淚，只有一種近乎凜冽的平靜。再往後，是山雞、大天二、包皮……這些跟著他和大佬B打天下的兄弟，如今都穿著孝服，腰桿挺得筆直。
隊伍剛拐過街角，陳浩南突然停住了。
街對面，黑壓壓的人群裡，數千名穿著黑色T恤的青年整齊地站著，每個人左臂都纏著白布條，手裡捧著白菊。看到靈柩過來，他們同時鞠躬，動作劃一得像經過操練，低沉的“B哥一路走好”匯成聲浪，震得人耳膜發顫。
“是銅鑼灣的兄弟。”山雞的聲音帶著哽咽，“他們說，就算被洪興追責，也要來送B哥最後一程。”
陳浩南的喉嚨發緊。這些人裡，有跟著大佬B收保護費的小弟，有被他罩過的小販，甚至有當年被他砍過、後來卻成了朋友的仇家。他們或許記不清大佬B的全名，卻都記得他那句“在銅鑼灣，有我在就沒人敢欺負你們”。
靈柩緩緩前行，沿街的商鋪都掛起了白布，店主們捧著香燭站在門口，有人偷偷抹淚，有人對著棺材鞠躬。陽光穿過雲層，照在人群裡此起彼伏的白菊上，像一片湧動的雪海。
“記者來了好多。”包皮碰了碰陳浩南的胳膊，朝街角努了努嘴。那裡架著十幾臺攝像機，閃光燈在人群裡炸開，像無數顆跳動的星。《江湖日報》的記者舉著話筒，正對著鏡頭嘶吼：“各位觀眾，現在為您直播的是大佬B的喪禮，據現場觀察，參與人數超過五千，創下近年江湖喪禮之最……”
陳浩南沒理會那些鏡頭。他知道，明天的報紙頭版一定會用“黑幫喪禮驚現數千人送行”做標題，警方也會藉此大做文章，但他不在乎。大佬B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江湖人，活要面子，死要排場”，這不是虛榮，是尊嚴。
隊伍行至銅鑼灣廣場時，突然響起一陣摩托車引擎的轟鳴。
數十輛哈雷摩托列隊駛來，為首的是個戴墨鏡的中年男人，左臂同樣纏著白布條——是旺角的大佬雷老虎。他跳下車，走到陳浩南面前，遞過一個精緻的骨灰罈：“阿南，這是我珍藏的沉香木粉，撒在墓裡，能保B哥安眠。”他拍了拍陳浩南的肩膀，“別管洪興那些雜碎，以後有事，旺角的人隨你調。”
緊接著，九龍的、油麻地的、甚至連新界的幾個大佬都陸續趕來，每個人都帶來最重的禮，說最硬的話。他們或許與大佬B有過爭執，搶過地盤，甚至動過手，但此刻，都以最鄭重的姿態，送別這位曾經的對手。
“這才是江湖。”山雞在陳浩南耳邊低語，“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該有的規矩。”
陳浩南望著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突然想起大佬B教他的另一句話：“混江湖，靠的不是刀硬，是人心。”當年，雷老虎被仇家追殺，是大佬B帶著人把他從火海里拖出來；新界的肥波兒子重病，是大佬B匿名捐了手術費。這些事，大佬B從不提，但江湖人都記著。
靈柩最終停在墓園的最高處，俯瞰著整個銅鑼灣。陳浩南親手將骨灰罈放入墓穴，捧起第一抔土撒下去時，身後突然傳來整齊的吶喊：“B哥！一路走好！”
數千人的聲音撞在墓碑上，反彈回來，像無數聲迴響。記者們的閃光燈瘋狂閃爍，想把這震撼的一幕永遠定格。陳浩南轉過身，看到人群裡，B嫂終於落下淚來，卻帶著笑，彷彿在說“阿南，你做到了”。
儀式結束後，兄弟們聚在酒樓。B嫂端起酒杯，對著陳浩南一飲而盡：“阿南，我替你B哥敬你。從今往後，銅鑼灣的事，你說了算。”
陳浩南剛要說話，手機突然響了。是洪興總部打來的，語氣不善，質問他為何以“義子”身份主持喪禮，為何聚集數千人“招搖過市”。他聽著，然後平靜地掛了電話。
“南哥，洪興那邊……”山雞有些擔憂。
“隨他們去。”陳浩南給自己倒了杯酒，目光掃過滿桌的兄弟，“B哥教我們，做事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今天這事，我不後悔。”
窗外，夕陽正將銅鑼灣染成金紅色。陳浩南望著遠處的街景，那裡曾留下他和大佬B的無數腳印——第一次砍人後躲在巷口喘氣，第一次收保護費後去吃碗雲吞麵，第一次搶下地盤時的狂喜……那些畫面像電影一樣在眼前閃過。
他知道，大佬B的時代結束了，但屬於他們的江湖，還在繼續。而這場群英匯聚的喪禮，不僅是送別，更是一種宣告：銅鑼灣的魂，沒散；跟著大佬B的人，還在。
記者們還在酒樓外守著，閃光燈在暮色裡明明滅滅。陳浩南端起酒杯，對著窗外遙遙一敬——敬大佬B，敬那些逝去的時光，也敬這永遠喧囂、永遠有情義的江湖。
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響，像一顆種子，落在心裡，等著某天破土而出，長成新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