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門的廢棄碼頭浸在鹹腥的夜色裡,海浪拍打著鏽蝕的樁柱,發出沉悶的嗚咽,像誰被捂住嘴的哭喊。葉辰縮在集裝箱的陰影裡,指尖的煙燃到了盡頭,燙得他猛地回神,菸灰簌簌落在沾滿沙礫的靴面上。
不遠處的空地,車燈撕開黑暗,光柱裡浮動著無數飛蟲。靚坤揹著手站在挖好的土坑邊,黑色風衣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嘴角噙著抹漫不經心的笑,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鬧劇。
坑底,大佬B被反綁在木樁上,花白的頭髮黏在汗溼的額角,平日裡威懾江湖的眼神此刻只剩渙散的恐懼。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脖頸上的針孔還在滲著血珠——剛才那支混了肌肉鬆弛劑的針,讓他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
“B哥,嚐嚐這個?”靚坤蹲下身,晃了晃手裡的透明塑膠袋,白色粉末在袋裡簌簌作響,“你當年逼阿明吸的,就是這玩意兒吧?他後來跳樓的時候,腦漿濺在牆上,跟這粉一個色。”
大佬B的眼球猛地收縮,喉嚨裡的嗚咽變成憤怒的低吼。葉辰在陰影裡看得清楚,他手腕上的金錶還在走,錶盤裡嵌著的全家福照片被汗水浸得模糊——那是他最寶貝的孫子,去年剛上小學。
靚坤捏開大佬B的嘴,像喂牲口似的把整袋粉末灌了進去。白色的粉嗆得大佬B劇烈咳嗽,眼淚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淌,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要掙破面板。幾分鐘後,藥物和粉末開始作用,他的身體劇烈抽搐,眼神翻白,嘴裡吐出的白沫裡混著血絲。
“出來混,遲早要還的。”靚坤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輕得像在說天氣,“你砍阿樂那刀,斷的是他右手;你沉阿彪那次,用的是灌了水泥的麻袋;還有阿明……你記不記得他求你放過他時,膝蓋都跪碎了?”
他揮了揮手,幾個手下抄起鐵鏟,開始往坑裡填土。黃土落在大佬B身上,他抽搐的幅度越來越小,最後只剩微弱的起伏,像條瀕死的魚。當土埋到胸口時,他突然用盡最後力氣睜大眼睛,視線穿透黑暗,似乎想在某個方向找到救贖,卻只撞進葉辰冰冷的目光裡。
葉辰往後縮了縮,隱進更深的陰影。他不是第一次見江湖仇殺,但大佬B這副模樣,還是讓他想起二十年前——那時的大佬B還叫“阿B”,穿著花襯衫在廟街收保護費,砍人時眼睛都不眨,刀刀往要害招呼。有次為了搶地盤,他把對手的手筋挑斷,扔進維多利亞港,第二天報紙社會版的標題是“神秘浮屍,手部遭重創”。
“坤哥,填好了。”手下的聲音帶著諂媚。
靚坤踩著新填的土跺了跺,腳下傳來沉悶的聲響。“通知下去,”他攏了攏風衣,“從今天起,屯門的地盤歸我。誰不服,就來陪B哥作伴。”
車燈熄滅,車隊消失在夜色裡。葉辰等了足足半小時,直到確認周圍沒人,才從集裝箱後走出來。海風吹散了空氣裡的血腥和粉末味,只剩下泥土的腥氣。他走到土坑邊,腳下的新土還很鬆軟,能感覺到微弱的震動——大佬B還沒死透。
但他沒動。
大佬B風光的那些年,手上至少有七條人命。阿樂的右手廢了,一輩子只能用左手吃飯;阿彪的母親哭瞎了眼,每天在碼頭燒紙;阿明的妹妹至今還在精神病院,總說看到哥哥從樓上跳下來。這些債,不是一句“江湖規矩”就能抹掉的。
葉辰摸出手機,調出手下傳來的訊息:和聯勝內部已經亂成一鍋粥,龍叔趁機收編了大佬B的殘餘勢力;警署重案組收到線報,正往屯門方向趕;甚至連澳門的“義聯幫”都派人來了,想趁機撈塊地盤。
各方勢力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在暗處蠢蠢欲動。大佬B的死,像塊投入渾水的石頭,激起的漣漪只會越來越大。
他轉身往碼頭外走,沙礫在靴底發出細碎的聲響。路過那根鏽樁時,看到上面刻著歪歪扭扭的字——“阿B到此一遊”,是二十年前的刻痕,筆畫裡還嵌著當年的血漬。那時的大佬B大概想不到,自己最終會以這樣的方式,永遠留在這片碼頭。
半路上,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林嵐發來的:“收到訊息,大佬B失蹤了,靚坤最近動作頻繁,要不要插手?”
葉辰想了想,回了兩個字:“靜觀。”
有些債,法律管不了,江湖會用自己的方式清算。大佬B砍人時沒想過“善終”,靚坤下手時也沒想過“後路”,就像《無間道》裡那句臺詞,出來混,遲早要還的。這不是法理,卻是這片江湖最冰冷的真諦。
車開出屯門時,天邊泛起魚肚白。葉辰看著後視鏡裡越來越遠的碼頭,突然想起大佬B孫子的照片——那孩子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像極了沒混江湖前的大佬B。或許在某個平行時空,阿B沒砍那第一刀,沒填那第一袋水泥,只是個在廟街賣魚蛋的小販,每天收攤後去接孫子放學。
但沒有或許。
車窗外,早班的公交車擠滿了人,穿校服的學生揹著書包打瞌睡,白領對著電腦螢幕敲字,賣報紙的阿婆在站臺吆喝。這些人大概永遠不會知道,昨夜的屯門碼頭,一個叱吒風雲的江湖大佬,以最狼狽的方式還清了所有債。
葉辰開啟收音機,裡面在放老歌:“流水它帶走光陰的故事改變了我們……”他換了個臺,傳來新聞播報的聲音,“警方今日破獲特大走私案,抓獲涉案人員十七名……”
各方雲動,有人起,有人落。大佬B的死不是結束,只是另一場風波的開始。葉辰踩下油門,車匯入早高峰的車流,後視鏡裡的屯門漸漸隱沒在晨霧裡。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靚坤就會迎來屬於他的“還”。江湖從來不是誰的遊樂場,那些揮出去的刀,灌下去的粉,埋下去的人,終有一天會變成索命的繩,勒得你喘不過氣。
就像此刻車窗外的陽光,刺破晨霧,照亮了乾淨的街道,也照亮了那些藏在角落的陰影。而他要做的,就是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看著這場輪迴,直到所有該還的,都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