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園的橡膠花開得正盛,白絮般的花絲飄落在青石板上,像落了場輕薄的雪。葉辰蹲在培養棚外,給新培育的橡膠菌調整恆溫裝置,指尖沾著點乳白色的菌液,空氣裡瀰漫著橡膠樹特有的清苦香氣。
“葉先生?”
一個溫婉的女聲從竹籬笆外傳來,帶著點試探。葉辰抬頭,見何敏站在門口,淺藍色的連衣裙裙襬沾了些草屑,手裡提著個藤編籃子,裡面露出幾本課本的邊角。陽光落在她微卷的髮梢上,像鍍了層淺金。
“何老師?”葉辰擦了擦手站起身,“你怎麼來了?”
何敏是鎮上中學的語文老師,上個月來膠園做過採訪,寫了篇關於“生態膠園與鄉村教育”的報道,發表在省報上,幫荔園爭取到了不少關注。
“這是上次借你的資料,”她把籃子遞過來,裡面除了幾本關於橡膠樹栽培的舊書,還有個陶瓷飯盒,“我母親做了些艾草糕,想著你們可能沒吃過,帶點過來嚐嚐。”
葉辰接過籃子,指尖碰到飯盒的瞬間,感受到溫熱的觸感。培養棚裡的阮梅探出頭,看到何敏時眼睛一亮:“何老師來啦!快進來坐,我剛煮了橡膠花蜜茶。”
何敏跟著走進院子,目光被牆角那排標本架吸引住了——上面整齊碼著不同階段的橡膠葉,從新芽到枯葉,每種都標著採集日期和生長資料。“這些標本做得真細緻。”她拿起片半透明的老葉,葉脈在陽光下清晰得像幅畫。
“都是阮梅做的,”葉辰笑著說,“她比專業的植物學家還用心。”
阮梅端著茶盤出來,臉頰微紅:“葉先生別取笑我了。何老師,嚐嚐這個花蜜茶,是用剛開的橡膠花釀的,有點清苦,卻敗火。”
何敏抿了口茶,目光落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那裡攤著幾張圖紙,是葉辰剛畫好的“非洲橡膠菌種植基地”草圖。“要去非洲了?”她輕聲問。
“下個月出發,”葉辰點頭,“尚比亞那邊的土地情況和荔園很像,柯教授說成功率能有八成。”
何敏拿起張圖紙,指尖劃過圖上標註的“灌溉系統”:“我堂哥在尚比亞做援建醫生,說那邊的孩子很喜歡植物,要是你們的基地建起來,或許可以辦個小課堂,教他們認識橡膠樹。”
“這個主意好。”葉辰眼睛一亮,“我們正愁怎麼和當地社群融進去,辦課堂既能推廣技術,又能拉近關係。”
阮梅在一旁聽著,突然拍了下手:“何老師,都到飯點了,留下吃飯吧!彩婆婆今天燉了橡膠果排骨湯,可香了!”
何敏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看手錶:“會不會太麻煩了?”
“不麻煩不麻煩,”彩婆婆從廚房探出頭,圍裙上沾著麵粉,“我多加雙筷子就行,正好嚐嚐我的手藝。”
飯桌上的菜很簡單,卻透著股家常的暖。橡膠果排骨湯泛著奶白的湯色,艾草糕散發著清苦的香氣,還有盤清炒的橡膠嫩芽,是今早剛從林子裡摘的。
“這橡膠芽真嫩,”何敏夾了一筷子,眼裡帶著驚喜,“比城裡買的香椿還爽口。”
“這可是好東西,”彩婆婆笑眯眯地說,“以前窮的時候,就靠這個當菜吃。現在日子好了,反倒成了稀罕物。”
何敏聽著彩婆婆講過去的事,時不時看向葉辰和阮梅討論橡膠菌培育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彎起。她想起在學校裡,學生們總纏著她問“膠園裡是不是有會流眼淚的樹”,那時她只能憑著想象描述,現在才知道,這片膠園裡藏著這麼多生動的故事——有橡膠樹的生長,有菌液的發酵,更有一群人為了守護這片土地付出的心思。
飯後,何敏幫著收拾碗筷,阮梅拉著她看新做的橡膠花標本冊。葉辰坐在石桌旁,翻看著何敏帶來的舊書,裡面夾著張泛黃的照片,是二十年前的荔園,橡膠林稀稀拉拉的,幾個孩子在林子裡追逐打鬧,其中一個舉著膠杯的小男孩,眉眼竟和現在的阿明有些像。
“這是我父親拍的,”何敏走過來,看著照片輕聲說,“他當年在這兒插隊,總說橡膠樹是‘最倔強的植物’,再貧瘠的土地都能紮根。”
葉辰抬頭時,正好對上她的目光,那雙眼睛裡映著橡膠花的白,像盛著片乾淨的雲。他突然想起何敏報道里的一句話:“所謂生態,不只是植物的生長,更是人與土地的互相成全。”
夕陽斜照進院子時,何敏要走了。阮梅往她包裡塞了袋剛曬好的橡膠花幹:“泡水喝,安神。”彩婆婆則給了她幾個艾草糕:“帶給學生們嚐嚐。”
葉辰送她到竹籬笆外,見她的腳踏車筐裡放著那本標本冊,封面上多了片新鮮的橡膠花。“課堂的事,我回去和堂哥聯絡,”何敏推著腳踏車,聲音輕快,“等你們從非洲回來,我帶學生們來參觀。”
“我們等你。”葉辰說。
看著何敏的身影消失在開滿橡膠花的小路上,葉辰摸了摸口袋裡那張泛黃的照片。風捲起地上的花絲,落在他的肩頭,像誰在悄悄說,有些相遇就像橡膠樹紮根,看似不經意,卻在某個瞬間,已經把根鬚連在了一起。
晚飯時,阮梅突然說:“何老師人真好,像橡膠花一樣,看著清淡,卻很香。”
葉辰笑了笑,沒說話,只是給彩婆婆盛了碗湯。院子裡的橡膠花還在簌簌飄落,落在石桌上的圖紙上,像給遠方的非洲基地,蓋了個溫柔的郵戳。他知道,不管走多遠,荔園的飯香、橡膠花的白、還有這些願意留下來吃飯的人,永遠是最踏實的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