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園的蟬鳴剛歇，阮梅正蹲在井邊洗傍晚摘的楊桃，竹籃裡的果子泛著青黃，水珠順著稜角滾落，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溼痕。忽然聽見巷口傳來腳踏車鈴響，叮鈴叮鈴的，混著輕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請問，葉辰先生住在這裡嗎？”
女聲清亮，像浸了冰水的薄荷糖。阮梅抬頭時，正撞見個穿白襯衫的姑娘站在門樓前，帆布包斜挎在肩上，腳踏車靠在石榴樹旁，車筐裡裝著本捲了邊的筆記本，封面上印著“漢東大學新聞系”的字樣。
“我就是。”葉辰從屋裡出來，手裡還拿著半截鉛筆，顯然是剛在改圖紙。他打量著來人，姑娘梳著齊肩短髮，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濡溼，貼在光潔的額頭上，眼睛很亮，像盛著夏日的陽光。
“葉先生您好，我是孟鈺，《漢東晚報》的實習記者。”姑娘遞過記者證，笑容坦蕩，“之前跟您透過電話的，想採訪您關於生態膠園的報道。”
葉辰恍然想起上週接到的電話，對方的聲音也是這樣，帶著股不撞南牆不回頭的衝勁，說要做個“傳統產業轉型”的系列報道，非得來荔園實地看看。
“進來坐吧。”葉辰側身讓她進來，“剛煮了涼茶，解解暑。”
孟鈺推著腳踏車走進院子，眼睛立刻被角落裡的玻璃溫室吸引了——裡面整齊地擺著一排排培養皿，乳白色的橡膠菌在燈光下泛著柔光，旁邊的架子上還掛著各種膠樹葉片標本，標籤上的字跡娟秀，一看就是出自阮梅之手。
“這就是您培育的橡膠菌？”孟鈺放下腳踏車，掏出筆記本就開始記，“柯志華教授在論文裡提到過，說這種真菌能分解90%的廢膠毒素，沒想到能在這裡見到實物。”
她說話時語速很快，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偶爾抬頭提問，眼神裡滿是好奇，像個發現寶藏的孩子。阮梅端來涼茶時，正好聽見她問：“葉先生，您當初為甚麼要放棄傳統割膠法？據我瞭解，生態模式的前期投入至少比傳統模式高40%。”
“因為老法子走不遠了。”葉辰指著院牆上的照片，那是三年前的膠園，成片的橡膠樹葉片枯黃，地上堆著焚燒廢膠的黑灰，“那場病蟲害後，我才明白，光顧著掙錢，遲早要被這片地趕出去。”
孟鈺的筆尖頓了頓：“可您就不怕失敗？畢竟沒人做過這種嘗試。”
“怕，但更怕對不起這些樹。”葉辰拿起片膠樹新葉，葉脈清晰得像張網，“它們長在這裡幾十年，給了我們飯碗，總不能榨乾了就扔。”
阮梅坐在旁邊聽著，忽然覺得這個孟記者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樣。以前在電視上看到的記者，總愛問些尖銳的問題，可孟鈺的問題雖然直接，卻帶著真誠的探究，像是真的想弄明白“為甚麼要這麼做”。
午後的陽光透過石榴樹葉，在孟鈺的筆記本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聽葉辰講三層種植體系，講如何說服膠農放棄化學農藥，講第一次看到橡膠菌分解廢膠時的激動，偶爾打斷他，追問某個細節：“您是怎麼讓膠農相信生物防治的？他們會不會覺得您在忽悠？”
“當然會。”葉辰笑了，“有個老膠農，當場就把我撒的寄生蜂卵踩碎了，說‘蟲子就得用農藥殺，花裡胡哨的沒用’。”他指著溫室裡的一個培養箱，“後來我讓他來看，同樣的膠樹，用了生物防治的，葉片比他的厚三成，他才服了。”
孟鈺的眼睛亮了：“能帶我去膠園看看嗎？我想拍點照片，最好能拍到工人割膠的場景。”
“正好下午要去趟膠園，一起吧。”
膠園裡的割膠工人們見到孟鈺，都笑著打招呼。有個老膠農還特意把自己的割膠刀遞給她：“孟記者，試試？這手藝，得練三年才能割出這麼勻的線。”
孟鈺學得很認真，握著刀的手卻在抖，剛碰到樹幹就劃歪了，引得大家一陣笑。她也不惱，紅著臉請教：“李叔，您這刀怎麼握才穩啊？”
看著她跟著老膠農學割膠，額頭上的汗滴進眼睛裡都顧不上擦，葉辰突然想起高育良說過的話：“做新聞和種橡膠一樣，都得接地氣，浮在上面，永遠看不到真東西。”
傍晚回城前，孟鈺突然從包裡掏出個鐵皮盒：“葉先生，這個給您。”裡面是些曬乾的草藥，散發著清苦的香，“我外公是中醫，說這是治蚊蟲叮咬的，膠園裡蚊子多，您和工人們或許用得上。”
“這怎麼好意思？”葉辰推辭道。
“就當謝禮吧，謝謝您跟我說了這麼多。”孟鈺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這篇報道要是能發表，說不定能讓更多人看到，生態種植不是痴人說夢。”
阮梅送她到巷口，看著她騎上腳踏車，帆布包在身後輕輕晃動。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穿過青石板路，消失在騎樓的拐角處。
“她好像……挺懂這些的。”阮梅輕聲說。
“嗯，是個做實事的姑娘。”葉辰看著孟鈺消失的方向，“現在肯沉下心來做事的人，不多了。”
幾天後，孟鈺寄來了報紙。頭版的報道配著膠園的照片，標題是“讓橡膠樹和土地好好相處”，裡面寫了葉辰的嘗試，也寫了膠農們的轉變，甚至提到了那個踩碎寄生蜂卵的老膠農，說他現在是生物防治的“宣傳員”。
阮梅看著報紙上的照片，孟鈺把葉辰講的那句話放在了最後：“我們和這片地，不是主人和僕人的關係，是互相捧著過日子。”
她突然覺得，這句話說的不只是膠園，還有很多事——就像她和葉辰，和彩婆婆，和這片荔園，都是互相捧著，才把日子過成了現在的樣子。
巷口的蟬鳴又響了起來，阮梅拿起孟鈺送的草藥，放在窗臺上曬乾。風穿過騎樓，帶著遠處糖水鋪的甜香，也帶著報紙上那行字的溫度，輕輕拂過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