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膠園的晨霧還沒散盡，葉辰正在檢視新架設的滴灌系統。柯志華研發的智慧閥門剛除錯好，能根據土壤溼度自動調節水量，細密的水流順著膠樹根部的導流槽滲下去，在溼潤的泥土上暈開小小的圈。
“葉哥，前面路口有個女孩找你，說是叫阮梅。”巡邏隊員小張跑過來，手裡還捏著個啃了一半的玉米，“穿淺藍色裙子，揹著帆布包，看著挺緊張的。”
葉辰心裡微動，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算算時間，距離上次在碼頭見面已經過了一週，他還以為這“小猶太”會像劇情裡那樣，揣著那五塊錢跑路費再也不露面，沒想到真找來了。
“讓她過來吧。”
沒過多久，小張就領著阮梅過來了。女孩果然還穿著那天的淺藍色連衣裙，只是裙襬沾了點泥，顯然是一路打聽著走來的。帆布包被她抱在懷裡，帶子勒得肩膀微微發紅，看到葉辰時，她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像只受驚的小鹿。
“葉、葉先生。”阮梅的聲音細若蚊吟，手指緊緊摳著包帶，“我……我是來上班的。”
葉辰挑眉：“你找到這裡的？”從市區到膠園有十里地，不通公交，她一個女孩子，怕是走了不少冤枉路。
阮梅點點頭，從包裡掏出張揉得皺巴巴的紙條，上面是葉辰上次寫的地址，字跡已經被汗水暈開了些：“問了好多人……有個膠農伯伯用三輪車帶我過來的。”她頓了頓，像是鼓足勇氣才抬頭，“我沒遲到吧？您說今天開始上班的。”
看著她認真的樣子，葉辰突然想起昨天讓耀文準備的辦公室——就在膠園倉庫旁邊隔出的小房間，擺了張舊書桌和兩把椅子，本來是堆放工具的地方，臨時收拾出來的。他原以為阮梅會嫌棄簡陋，現在看來是自己想多了。
“沒遲到，正好。”葉辰轉身往倉庫走，“你的工作主要是整理檔案，記錄膠乳產量，偶爾幫我看看實驗室的臺賬。”
阮梅趕緊跟上，腳步有點踉蹌。她偷偷打量著周圍的膠林，一排排橡膠樹在霧裡伸展著枝葉，割膠工人們揹著膠乳桶穿梭其間，彎刀劃過樹幹的聲音遠遠傳來，像首溫柔的歌謠。這和她想象中“葉哥”該有的排場完全不一樣——沒有豪車保鏢，只有沾滿泥的工裝褲和此起彼伏的蟲鳴。
倉庫旁的小房間果然簡陋，牆上還貼著去年的化肥廣告，書桌的抽屜掉了個把手，用根紅繩綁著。但收拾得很乾淨，桌面擦得發亮，牆角擺著盆仙人掌，是耀文特意從鎮上買來的。
“以後你就在這辦公。”葉辰指著桌上的資料夾，“這裡是近三個月的膠乳檢測報告，你先分類整理，按日期排好。”
阮梅放下帆布包，先從裡面掏出塊抹布，踮著腳把書桌擦了又擦，連桌腿都沒放過。她做事很認真，擦完桌子又去洗抹布，水龍頭擰到最小，接水時把用過的水倒進牆角的水桶裡——顯然是怕浪費。
葉辰在旁邊看著，沒說話。這“小猶太”的節儉果然刻在骨子裡，連洗抹布的水都要留著衝拖把，倒讓他想起小時候奶奶總說“省一分是一分，日子是攢出來的”。
“葉先生，這個怎麼分？”阮梅拿著份標註著“廢棄膠料再利用”的報告，眉頭皺成了小疙瘩。上面的專業術語太多，她認得字，卻看不懂意思。
葉辰走過去，指著報告上的圖表：“這個是用廢膠生產環保板材的資料，你不用看懂內容，按‘板材’‘再生膠’‘燃料棒’三個類別分就行。”他拿起一支筆，在空白處寫下類別名稱，“實在分不清的，就放這個紅盒子裡，我回來處理。”
阮梅點點頭，立刻拿出剪刀和糨糊，小心翼翼地給每份報告貼標籤。她的手指很巧，標籤貼得橫平豎直，連邊角都對齊了。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認真的側臉上，絨毛看得清清楚楚，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隨著眨眼輕輕顫動。
“餓了吧？”葉辰看了看錶，快到午飯時間了，“阿七哥在食堂做了粥，去吃點。”
阮梅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猶豫：“食堂……要錢嗎？”
葉辰失笑：“上班管飯，不要錢。”
她這才放下剪刀，跟著葉辰往食堂走。膠園的食堂就是個大棚子，擺著十幾張長條桌，工人們正端著搪瓷碗蹲在地上吃，見到葉辰都笑著打招呼，目光落在阮梅身上時，帶著點好奇，卻沒人多問。
阿七哥端來兩碗綠豆粥，還有一碟鹹菜和兩個白麵饅頭。阮梅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睛卻偷偷瞟著葉辰——他吃得很簡單，粥裡沒放糖，饅頭就著鹹菜，和普通工人沒兩樣。
“胃不好，多喝點粥。”葉辰把自己碗裡的饅頭分了半個給她，“下午帶你去實驗室，柯師傅會教你看臺賬。”
阮梅的臉瞬間紅了，小聲道：“謝謝……”她加快了喝粥的速度，想趕緊吃完回去幹活，卻被燙得齜牙咧嘴，趕緊用手扇著嘴，樣子有點狼狽又有點可愛。
葉辰看著她的窘態，嘴角忍不住上揚。這“小猶太”雖然膽小又摳門，卻有種奇怪的韌勁，就像膠園裡那些不起眼的野草，看著柔弱，卻能在石縫裡紮下根。
下午去實驗室時，柯志華正在除錯橡膠菌培養箱。看到阮梅，老教授推了推眼鏡：“是小葉說的秘書？正好，這堆檢測記錄沒人整理，你按日期抄到本子上。”
實驗室裡擺滿了培養皿，裡面的橡膠菌呈現出健康的乳白色，阮梅好奇地多看了兩眼，卻不敢亂碰，只是拿起記錄本乖乖抄寫。她的字跡娟秀，數字寫得格外整齊，連小數點都標得一絲不苟。
柯志華湊過去看了看，對著葉辰咂嘴：“這字比你那狗爬字強多了，找對人了。”
葉辰沒理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膠林。夕陽正把天空染成金紅色，割膠工人們扛著空桶往回走，笑聲在風裡飄得很遠。阮梅坐在桌前，認真的身影在燈光下投下小小的影子，和周圍的玻璃器皿、橡膠樣品莫名地和諧。
他突然覺得，這個簡陋的實驗室因為多了這麼個人，好像少了點冰冷的科技感，多了點菸火氣。
傍晚收工時，阮梅把整理好的檔案按順序摞好，還用紅繩捆了起來。她背起帆布包，走到葉辰面前：“葉先生，我明天……還來嗎？”
“來。”葉辰點頭，“早上八點，我讓小張去路口接你。”
阮梅眼睛亮了亮，用力點頭：“謝謝葉先生！”她轉身要走，又突然想起甚麼，從包裡掏出個小布包，遞了過來，“這個……給您。”
開啟一看，是用碎布頭縫的筆袋，針腳細密，上面還繡了朵小小的梅花，和她包上的圖案一樣。“看您的筆總亂扔，這個能裝筆。”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不用您給錢，算……算我謝謝您給我工作。”
葉辰捏著筆袋，布料的觸感很柔軟，帶著點陽光的味道。他抬頭時，阮梅已經跑出了很遠，淺藍色的裙襬像只蝴蝶，消失在膠林的拐角處。
柯志華湊過來，看著那個筆袋笑：“這小姑娘有意思，比那些天天想著攀高枝的強多了。”
葉辰沒說話，把筆袋放進兜裡，指尖傳來溫暖的觸感。他想起阮梅抄記錄時認真的樣子，想起她被粥燙到時的窘態，突然覺得，讓這“小猶太”來當秘書，或許真是個不錯的決定。
夜色漸濃，膠園裡的燈次第亮起。葉辰坐在書桌前，看著阮梅整理好的檔案，整整齊齊地碼在桌角，突然拿起筆，在新的臺賬本上寫下第一行字：“今日，阮梅到崗。”
窗外的蟲鳴漸漸稠密，像是在為這個新開始伴奏。他知道，這個總是算小賬、怕生又倔強的“小猶太”，或許會給這片橡膠林帶來點不一樣的東西，就像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橡膠樹，默默紮根，卻能在風雨里長出一片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