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三聯幫的堂口已經炸開了鍋。
“誰說要讓阿彪當話事人？他前陣子在碼頭私吞了三車膠料，這事還沒算清楚！”滿臉橫肉的刀疤強把搪瓷缸往桌上一砸，茶漬濺到旁邊的賬本上，暈開一片褐色的印子。他身後站著四個精壯的小弟，個個手按在腰間的短棍上，眼神兇狠地掃過對面的人。
坐在對面的瘦高個阿杰冷笑一聲，手指漫不經心地敲著桌面：“刀疤哥這話就沒意思了，阿彪吞膠料是為了給弟兄們發餉，總比某些人拿著幫會的錢去賭坊輸光強吧？”他話音剛落，身後立刻有人附和，七八個人往前湊了半步，將刀疤強的人逼得往後縮了縮。
堂口正中央的太師椅還空著，那是前幫主的位置。三天前老幫主突發腦溢血去世，沒來得及指定繼承人，原本就派系林立的三聯幫徹底亂了套。刀疤強是幫裡的元老，管著碼頭的貨運；阿杰是老幫主的遠房侄子，靠著親戚關係攬著城西的賭場生意；還有個沒露面的阿武，據說在暗中聯絡了幾個堂主，打算坐收漁翁之利。
“都給我閉嘴！”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裡屋傳來，拄著龍頭柺杖的陳爺被兩個後生扶著走出來。他是幫裡輩分最高的，臉上的皺紋裡像是藏著半輩子的刀光劍影，“老幫主屍骨未寒，你們就吵著爭位置，臉都不要了？”
刀疤強和阿杰都訕訕地閉了嘴，但眼神裡的火氣半點沒減。陳爺往太師椅上一坐，柺杖往地上一頓：“老幫主臨走前跟我說過，三聯幫不能散，碼頭、賭場、貨運這三塊得捏在一塊才有飯吃。現在說說，你們誰能讓弟兄們都有飯吃？”
刀疤強搶先開口：“陳爺，我在碼頭混了二十年，貨運的路子熟，只要讓我當這個話事人，保證每個弟兄每月多拿兩成餉銀！”他拍著胸脯，胸口的龍紋紋身隨著動作扭動，“就是阿杰那賭場，上個月欠了城東李家的賭債，還是我幫他填的窟窿，他當話事人，怕是連自己都養不活！”
“你胡說！”阿杰猛地站起來，桌上的茶杯被帶倒，茶水順著桌沿流到陳爺的鞋上。他慌忙去擦，卻被陳爺一柺杖開啟手：“我當話事人，能讓賭場的流水翻一倍！到時候別說餉銀，每人都能娶上媳婦！”他轉向陳爺，語氣急切，“刀疤強只會扛貨，懂個屁的經營？上次他運的膠料被海關扣了，還是我託人走關係弄出來的！”
“你還好意思說？那批膠料本來就是我幫林老闆運的，要不是你賭場欠了林老闆的錢，他能扣我的貨？”刀疤強也站了起來，兩人臉對著臉，鼻尖快碰到一起，唾沫星子濺了對方一臉。
“夠了！”陳爺的柺杖重重砸在地上，發出悶響，“再吵就都給我滾出三聯幫！”他喘了口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老幫主有個女兒在國外讀書，昨天已經接到訊息，說是這兩天就回來。在她回來之前，誰也別想動話事人的位置！”
這話一出，堂口裡頓時安靜下來，但每個人的眼神都變得複雜。刀疤強眯著眼，手指在短棍上摩挲——老幫主的女兒？他根本沒見過，萬一回來是個毛丫頭，憑甚麼管著三聯幫？阿杰則在心裡盤算，聽說那姑娘讀的是法律，怕是個書呆子，到時候哄一鬨，說不定能讓自己繼續管賭場，甚至把碼頭的生意也搶過來。
角落裡突然有人嗤笑一聲，是一直沒說話的阿武的心腹阿力：“陳爺，這話怕是行不通吧？那姑娘在國外待了十年，怕是連三聯幫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回來就能當話事人？”他這話像是點了引線，立刻有人跟著附和。
“就是啊，咱們流血流汗的時候，她在外面享福，憑甚麼回來撿現成的？”
“刀疤哥或阿杰哥當都行，總比讓個外人指手畫腳強！”
陳爺的柺杖又砸了一下地面，卻沒剛才那麼有力了。他知道這些人說的是歪理，但也明白幫里人心散了，硬壓是壓不住的。正琢磨著該怎麼圓場，突然聽見外面傳來汽車喇叭聲，一個小弟慌慌張張跑進來：“陳爺，刀疤哥的碼頭那邊打起來了！說是阿武帶人設了路障，扣了咱們要運給林老闆的膠料！”
刀疤強眼睛一瞪，從腰間抽出短棍就往外衝：“姓武的敢陰我！看我不拆了他的骨頭！”阿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也帶著人跟了出去——他巴不得刀疤強和阿武兩敗俱傷。堂口裡的人瞬間走了大半，只剩下陳爺和幾個老弱的弟兄，還有角落裡幾個沒站隊的觀望者。
陳爺看著空蕩蕩的堂口，嘆了口氣。柺杖頭在地上劃出細碎的聲響，像是在哀悼甚麼。他知道，三聯幫這潭水，徹底渾了。
碼頭那邊的衝突很快升級。刀疤強的人抄起卸貨的撬棍，阿武的人則搬來集裝箱當掩體，雙方隔著堆滿膠料的貨櫃對峙。膠料被踩得七零八落，有些包裝被劃破，黑色的橡膠碎屑混著泥水，把地面染成一片狼藉。
“阿武你個縮頭烏龜！有種出來單挑！”刀疤強揮著撬棍吼道，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貨櫃後面傳來阿武懶洋洋的聲音：“刀疤哥，別這麼大火氣嘛，那批膠料我替你‘保管’著，等你想通了，認我當話事人，我再還你唄。”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警笛聲。刀疤強和阿武都罵了句髒話，一邊讓人收拾傢伙跑路，一邊往不同的方向撤。混亂中，沒人注意到一輛黑色轎車悄悄停在不遠處，車窗降下，露出一張年輕女子的臉——她看著狼藉的碼頭，又看了看手裡的機票，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緩緩說了句：“爸，這就是你守了一輩子的地方？”
車後座的行李箱上，還貼著剛撕下的機場標籤，上面的目的地寫著：龍城。老幫主的女兒，終究還是回來了。而三聯幫的混亂，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