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角的黃昏總裹著層溼漉漉的熱氣,阿武剛把“拾光書局”的銅鈴掛在門楣,就聽見街角傳來鏈條碰撞的脆響——那是老式腳踏車特有的滾珠聲,混著收音機裡的粵劇唱段,由遠及近。
“這動靜……除了阿棠還有誰?”阿芷正跪在樟木箱上整理線裝書,低頭時髮梢掃過泛黃的書頁,沾了點細碎的紙屑。話音未落,一輛墨綠色二八腳踏車就“哐當”一聲支在路邊,車把上掛著的藤編籃晃了晃,騎車人摘下草帽扇了扇風,露出張曬得黝黑的臉。
“猜你這兒該開攤了!”阿棠拍了拍車座上的灰,粗布襯衫的袖口捲到肘部,小臂上還留著曬蛻皮的紅痕,“老遠就看見這銅鈴了,‘拾光書局’?你們這是要當說書先生,還是開舊書鋪子?”
阿武笑著迎上去,手掌在他後背拍了兩下:“就許你在新界收老物件,不許我們守點舊時光?”他接過阿棠遞來的草帽,瞥見藤籃裡墊著塊藍印花布,“這籃裡藏著甚麼寶貝?”
“自己瞧。”阿棠眨眨眼,轉身從車後座解下個鼓鼓囊囊的布袋,繩結一鬆,滾出半打青花小碟和個搪瓷缸,“全是元朗老宅裡淘的!有光緒年的茶碟,還有個‘為人民服務’的缸子,給你們書局當筆洗正好。”
阿芷從樟木箱上探出頭笑:“你這哪是來串門,是來送家底的吧?”她手裡捏著本線裝的《粵劇考》,民國二十三年的版本,紙頁已經薄得像蟬翼,邊角處還留著淡淡的茶漬,“正好缺個放鎮紙的碟子,你這青花碟來得巧。”
阿棠湊過去看那本書,手指輕輕捏著書脊:“這不是‘紅船班’那時候的戲本嗎?我奶奶總說,當年班裡有個花旦叫秋月,嗓子亮得能穿雲,卻在一場大火裡燒了嗓子,後來就在茶樓裡給人彈三絃。”他忽然從懷裡摸出個布包,“你們看這個。”
布包裡是個褪色的絲絨盒子,開啟來,裡面躺著支銀質髮簪,簪頭鑲著點碎琉璃,在昏光裡閃著星星點點的光。“這是我奶奶的陪嫁,”阿棠捏起髮簪,聲音輕了些,“她說秋月花旦總戴支一樣的,大火後就不見了,有人說被戲班老闆拿走了,有人說燒在後臺了……奶奶臨終前還唸叨‘那支簪子上有她的戲文呢’。”
阿武突然想起閣樓裡那箱標著“戲班舊物”的木箱,連忙拉著阿棠往樓梯跑:“巧了!我們上週剛收了批老東西,裡面全是紅船班的物件,說不定有你奶奶說的秋月!”
阿芷看著兩人的背影笑了笑,低頭繼續理書,卻發現阿棠剛才站過的地方留下個印記——粗布襯衫上沾著的草籽,在地板上壓出串細碎的綠點,像串沒寫完的省略號。她伸手去拂,卻聽見閣樓傳來阿武的驚呼。
“阿棠你看這個!”阿武舉著張泛黃的戲班花名冊,指尖點著其中一行,“民國三十六年五月,花旦秋月,離班原因‘嗓疾’,但頁邊有個鉛筆寫的‘火’!”
阿棠的呼吸猛地停住,一把搶過花名冊,指尖撫過那行鉛筆字,喉結動了動:“我奶奶說過,那天后臺走水,秋月為了搶戲服,被橫樑砸中了喉嚨……原來他們把‘火傷’改成了‘嗓疾’。”他翻出盒子裡壓著的張老照片,照片上十幾個戲班人站在紅船前,前排那個穿戲服的女子眉眼清亮,和花名冊上的“秋月”名字對上了號。
“這就是‘拾光’該做的事啊。”阿芷不知何時站在樓梯口,手裡端著兩杯涼茶,“把‘嗓疾’改回‘火傷’,把‘離班’改回‘被逐’,把所有被掩蓋的往事重新攤開。”她把涼茶遞給阿棠,“你奶奶沒聽完的故事,咱們幫她找全。”
阿棠仰頭灌下半杯涼茶,喉結滾動的弧度裡帶著點哽咽:“算我一個。”他抹了把臉,從布袋裡掏出個小錄音機,“我在元朗找到個老琴師,他是秋月的徒弟,知道好多當年的事,錄音都存在這裡了。”
這時街角傳來搖鈴聲,收廢品的阿婆探進頭來:“阿武!有你們的包裹,從佛山寄來的,說是個姓陳的先生寄的放大鏡?”
“是我託人找的!”阿芷接過包裹拆開,裡面是個銅框放大鏡,“看老字跡得用這種帶刻度的,能看清紙紋裡藏的印記,比現在的電子鏡靠譜。”她把放大鏡湊在花名冊的“火”字上,忽然“咦”了一聲,“這鉛筆字下面,好像還有個印子!”
阿棠湊過去細看,放大鏡下,鉛筆字的縫隙裡露出個淺淺的“救”字,被人用墨水淺淺塗過,卻沒完全蓋住。“我奶奶說過,那天秋月是為了救個小徒弟才衝進火場的……”他聲音發顫,從布包裡又掏出個油紙包,“差點忘了這個。”
油紙包裡是塊巴掌大的殘片,繡著半朵牡丹,絲線已經發黑,卻能看出精緻的針腳。“這是從奶奶枕套裡找的,”阿棠摸著殘片,“她說這是秋月那件燒剩的戲服碎片,上面繡的是《牡丹亭》的唱詞。”他把殘片往花名冊上一放,正好蓋住那個“火”字,“就壓在這兒吧,也算個念想。”
阿武看著那半朵牡丹,突然想起閣樓木箱裡還有疊沒拆的戲單,其中有張1948年的《霸王別姬》戲單,角落裡用硃砂畫了個小小的月亮,像枚未落的星子。他轉身往木箱跑:“我記得有張戲單寫著秋月後來去了哪裡!你們等我!”
路燈透過書局的木窗,在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阿棠蹲在地上,用軟布擦拭著那支銀簪,琉璃碎光在他指尖跳著;阿芷正把阿棠帶來的搪瓷缸洗乾淨,往裡面插了支幹蓮蓬,放在窗臺時,驚得簷下的燕子撲稜稜飛起來;而阿武的聲音從閣樓傳來,帶著點氣喘:“找到了!秋月後來去了佛山!在那裡開了家繡坊,教姑娘們繡戲服上的花,活到了九十二歲!”
阿棠猛地抬頭,眼裡的光比窗外的路燈還亮。他摸出手機,對著銀簪和“拾光書局”的銅鈴拍了張照,發給了元朗的老琴師:“師父,你看,我們找到能存往事的地方了。”
錄音機裡的粵劇唱段還在咿呀,和阿武的喊聲、阿芷的笑聲混在一起,撞在堆著舊書的書架上,又彈回來,像無數個被遺忘了太久的聲音,終於能在這小小的鋪子裡,安安穩穩地講完心裡的話。
腳踏車還停在路邊,車把上的藤籃輕輕晃著,裡面那個藍印花布包著的東西沒被拿走——阿棠臨進門時特意放的,是塊剛出爐的老婆餅,是元朗那家老字號的,阿武小時候總饞的。暮色落在藍印花布上,透出淡淡的油光,像個藏了很久的、溫乎乎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