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鑼灣的霓虹燈在雨後的路面上投下斑斕的碎影，阿積踩著水窪往“老地方”茶餐廳跑，褲腳濺得全是泥點。手裡緊緊攥著的紙條已經被汗水浸得發皺，上面只有潦草的兩個字：“速來”——是葉辰的筆跡，帶著他獨有的、收尾時微微上挑的弧度。
“阿婆，要碗雲吞麵！多加蝦籽！”他撞開茶餐廳的門，風鈴叮噹作響。正在擦桌子的阿婆抬頭看他一眼，笑著往廚房喊：“阿玲，給阿積煮碗雲吞麵，多加蝦籽！”
“阿婆，看見葉辰了嗎？”阿積扯掉溼漉漉的外套，往靠窗的老位置坐——那是葉辰常坐的地方，能看見街角的紅綠燈，他說過“在這裡等，永遠不會錯過要等的人”。
阿婆端來杯凍檸茶，指了指後廚：“剛進去十分鐘，跟你玲姐唸叨要吃馬蹄糕呢。”她壓低聲音，“看臉色不太好，像是沒休息好，眼下烏青重得很。”
阿積心裡“咯噔”一下。葉辰從不是會把疲憊掛在臉上的人，上次黑虎堂火併，他胳膊被劃了道深可見骨的口子，照樣笑著跟弟兄們分贓；前陣子幫警署臥底搗毀賭窩，三天沒閤眼，回來還能開玩笑說“賭場的叉燒包比茶餐廳的差遠了”。
“他跟你說甚麼了嗎？”阿積攪動著凍檸茶裡的冰塊，聲音有些發緊。
“沒說啥，就問你昨天是不是又去跟人賽車了，”阿婆擦著玻璃杯，“還說讓你別總開那麼快，車輪子都快飛起來了，遲早要出事。”
阿積的臉有點發燙。昨天確實跟隔壁街區的小子比了一場，把老爹留下的那輛破摩托改得面目全非，飆到一百二十碼時差點撞進護欄。這事怎麼會被葉辰知道？
正想著，後廚的布簾“嘩啦”一聲被掀開，葉辰端著兩碟馬蹄糕走出來，白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小臂上纏著圈紗布，滲著點淡紅色。
“回來了？”他把馬蹄糕往桌上一放，聲音有點啞，“面馬上好，先墊墊。”
阿積盯著他的紗布：“又受傷了？跟誰動手了？”
葉辰拿起塊馬蹄糕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小事，昨天幫陳警司抓個小偷，被指甲颳了下。”他避開阿積的眼神，看向窗外，“你那破摩托該修修了，剎車皮都快磨沒了，剛才玲姐她老公看見，說再開能直接衝進維多利亞港。”
“你跟蹤我？”
“我去修車行給你買了套新剎車皮。”葉辰從口袋裡掏出個牛皮紙包，放在桌上，“老闆說你上次欠他的工時費還沒給，再拖下去，他就要拆你摩托零件抵賬了。”
阿積的臉更燙了。他確實欠著修車行三百塊，原想等這次幫社團收完賬就還，沒想到葉辰連這個都知道。
“找我啥事？”他拿起塊馬蹄糕，塞進嘴裡，甜絲絲的糯米混著馬蹄的清爽，是葉辰最愛的味道——他總說“甜的能壓驚”。
葉辰的手指在茶杯沿上划著圈，沉默了會兒才開口：“知道‘白手套’嗎？”
阿積心裡一震。白手套是最近道上最神秘的人物，沒人見過他的臉，只知道他手裡握著半個香港的地下錢莊，跟警署的高層稱兄道弟，連總華探長見了他都得點頭哈腰。前幾天有人說，黑虎堂倒臺後，白手套想吞併他們在油麻地的地盤。
“怎麼了？”阿積的聲音有點幹。
“他的人昨晚砸了咱們在尖沙咀的遊戲廳，”葉辰端起茶杯喝了口，喉結動了動，“還留了話，讓我三天內去給他磕頭認錯，不然就燒了‘老地方’。”
阿婆端著雲吞麵過來，聽見這話手一抖，麵湯濺了點出來。“小葉啊，那可是白手套啊……”她嘴唇哆嗦著，“要不……咱們認個錯吧？你們年輕人不懂，那可是惹不起的人物……”
葉辰笑了笑，捏了塊馬蹄糕遞給阿婆：“阿婆，您別怕，我有分寸。”他轉回頭看向阿積，眼神亮得嚇人，“我找你，是想讓你幫我個忙。”
“你說！”阿積一拍桌子，雲吞麵的湯都晃出來了，“是不是要傢伙？我去倉庫拿！還是要找人？我認識觀塘那邊一群玩改裝車的，個個能打！”
“我要你去查個人。”葉辰從懷裡掏出張照片，上面是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笑得文質彬彬，“白手套的頭號助理，姓張，聽說他下週要去澳門參加個慈善晚宴。你想辦法混進去，把他電腦裡的賬本弄出來——我懷疑白手套的錢裡，有一半是靠販賣軍火賺的，賬本里肯定有記錄。”
阿積看著照片，又看了看葉辰小臂上的紗布，突然明白那傷絕不是被小偷刮的。他抓起照片塞進懷裡，拿起沒吃完的馬蹄糕往嘴裡塞：“沒問題！澳門是吧？我現在就去訂船票！”
“等等，”葉辰叫住他，從口袋裡掏出個小巧的攝像頭，“藏在領帶上，晚宴有安檢，這個不容易被發現。還有，別硬碰硬，拿到賬本就走，我在碼頭等你。”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要是……要是沒回來，就把這事兒忘了，別告訴任何人。”
“說甚麼屁話！”阿積把攝像頭別在領口，用力拍了拍葉辰的肩膀，“等著我！最多兩天，我把賬本甩白手套臉上！”
跑出茶餐廳時，雲吞麵還冒著熱氣，阿積回頭看了一眼，葉辰正坐在窗邊，手裡捏著塊沒吃完的馬蹄糕，對著窗外的紅綠燈出神。雨又開始下了，細密的雨絲裹著霓虹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根繃緊的弦。
阿積摸了摸領口的攝像頭，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必須找到賬本。不為別的，就為了葉辰能安安穩穩坐在這兒吃馬蹄糕，為了阿婆能繼續笑著煮雲吞麵，為了“老地方”永遠有熱乎的燈光。
他跳上停在街角的破摩托，新換的剎車皮在雨裡發出“滋滋”的輕響。引擎轟鳴的瞬間，他好像看見茶餐廳的窗戶裡，葉辰舉起茶杯，對著他的方向，輕輕碰了一下。